宋兴百三十年,四方无虞,人物岁滋。盖自秦、汉以来,未有若此之盛者。虽所以致之非一道,而其要在于兵不用,用不久,尝使智者谋之而仁者守之,虽至于无穷可也。契丹自晋天福以来,践有幽、蓟,北鄙之警,略无宁岁,凡六十有九年。至景德元年,举国来寇,攻定武,围高阳,不克,遂陷德清以犯天雄。真宗皇帝用宰相寇准计,决策亲征。既次澶渊,诸道兵大会行在,虏既震动,兵始接,射杀其骁将顺国王挞览。虏惧,遂请和。时诸将皆请以兵会界河上,邀其归,徐以精甲蹑其后,歼之。虏惧,求哀于上。上曰:“契丹、幽、蓟,皆吾民也,何多以杀为!”遂诏诸将按兵勿伐,纵契丹归国。虏自是通好守约,不复盗边者三十有九年。
及赵元昊叛,西方转战连年,兵久不决。契丹之臣有贪而喜功者,以我为怯,且厌兵,遂教其主设词以动我,欲得晋高祖所与关南十县。庆历二年,聚重兵境上,遣其臣萧英、刘六符来聘。兵既压境,而使来非时,中外忿之。仁宗皇帝曰:“契丹,吾兄弟之国,未可弃也,其有以大镇抚之。”命宰相择报聘者。时虏情不可测,群臣皆莫敢行。
宰相举右正言、知制诰富公,公即入对便殿,叩头,曰:“主忧臣辱,臣不敢爱其死。”上为动色,乃以公为接伴。英等入境,上遣中使劳之,英托足疾不拜。公曰:“吾尝使北,病卧车中,闻命辄起拜。今中使至而公不起,此何礼也?”英瞿然起拜。公开怀与语,不以夷狄待之。英等见公倾尽,亦不复隐其情,遂去左右,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公,且曰:“可从,从之;不可从,更以一事塞之。”公具以闻。
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馆伴,不许割地,而许增岁币,且命公报聘。既至,六符馆之,反往十数,皆论割地必不可状。及见虏主,问故。虏主曰:“南朝违约,塞雁门,增塘水,治城隍,籍民兵,此何意也?群臣请举兵而南,寡人以谓不若遣使求地,求而不获,举兵未晚也。”公曰:“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?澶渊之役,若从诸将言,北兵无得脱者。且北朝与中国通好,则人主专其利,而臣下无所获。若用兵,则利归臣下,而人主任其祸。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,此皆其身谋,非国计也。”虏主惊曰:“何谓也?”公曰:“晋高祖欺天叛君,而求助于北,末帝昏乱,神人弃之。是时中国狭小,上下离叛,故契丹全师独克。虽虏获金币,充?刃诸臣之家,而壮士健马,物故太半,此谁任其祸者?今中国提封万里,所在精兵以百万计,法令修明,上下一心,北朝欲用兵,能保其必胜乎?”曰:“不能。”公曰:“胜负未可知。就使其胜,所亡士马,群臣当之欤?抑人主当之欤?若通好不绝,岁币尽归人主,臣下所得,止奉使者岁一二人耳,群臣何利焉!”虏主大悟,首肯者久之。公又曰:“塞雁门者,以备元昊也。塘水始于何承矩,事在通好前,地卑水聚,势不得不增。城隍皆修旧,民兵亦旧藉,特补其缺耳,非违约也。晋高祖以卢龙一道赂契丹,周世宗复伐取关南,皆异代事。宋兴已九十年,若各欲求异代故地,岂北朝之利也哉。本朝皇帝之命使臣,则有词矣。曰:‘朕为祖宗守国,必不敢以其地与人。北朝所欲,不过利其租赋耳。朕不欲以地故,多杀两朝赤子,故屈己增币以代赋入。若北朝必欲得地,是志在败盟,假此为词耳。朕亦安得独避用兵乎?澶渊之盟,天地鬼神实临之。今北朝首发兵端,过不在朕。天地鬼神,岂可欺也哉!’”虏大感悟,遂欲求婚。公曰:“婚姻易以生隙,人命修短不可知,不若岁币之坚久也。本朝长公主出降,赍送不过十万缗,岂若岁币无穷之获哉?”虏主曰:“卿且归矣,再来,当择一授之,卿其遂以誓书来。”
公归复命,再聘,受书及口传之词于政府。既行次乐寿,谓其副曰:“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,万一书词与口传者异,则吾事败矣。”发书视之,果不同。乃驰还都,以晡入见,宿学士院一夕,易书而行。
既至,虏不复求婚,专欲增币,曰:“南朝遗我书当曰献,否则曰纳。”公争不可。虏主曰:“南朝既惧我矣,何惜此二字?若我拥兵而南,得无悔乎?”公曰:“本朝皇帝兼爱南北之民,不忍蹈锋镝,故屈己增币,何名为惧哉?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,则南北敌国,当以曲直为胜负,非使臣之所忧也。”虏主曰:“卿勿固执,自古亦有之。”公曰:“自古惟唐高祖借兵于突厥,故臣事之。当时所遗,或称献、纳,则不可知。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,岂复有此理哉!”公声色俱厉,虏知不可夺,曰:“吾当自遣人议之。”
于是留所许增币誓书,复使耶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国誓书来,且求为献、纳。公奏曰:“臣既以死拒之,虏气折矣,可勿复许,虏无能为也。”上从之,增币二十万,而契丹平。北方无事,盖又四十八年矣。契丹君臣至今诵其语,守其约不忍败者,以其心晓然,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。故臣尝窃论之,百馀年间,兵不大用者,真宗、仁宗之德,而寇准与公之功也。
公讳弼,字彦国,河南人。曾大父内黄令讳处谦,大父商州马步使讳令荀,考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言,皆以公贵,赠太师中书令、尚书令,封邓、韩、秦三国公。曾祖母刘氏,祖母赵氏,母韩氏,封鲁、韩、秦三国太夫人。
公幼笃学,有大度,范仲淹见而识之,曰:“此王佐才也。”怀其文以示王曾、晏殊,殊即以女妻之。仁宗复制科,仲淹谓公曰:“子当以是进。”天圣八年,公以茂材异等中第,授将作监丞,知河南府长水县。用李迪辟,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。
丁秦国公忧,服除。会郭后废,范仲淹等争之,贬知睦州。公上言:“朝廷一举而获二过,纵不能复后,宜还仲淹,以来忠言。”通判绛州。景?四年,召试馆职,迁太子中允,直集贤院。从王曾辟,通判郓州。
宝元初,赵元昊反。公上疏陈八事,且言:“元昊遣使求割地邀金帛,使者部从仪物如契丹,而词甚倨,此必元昊腹心谋臣自请行者。宜出其不意,斩之都市。”又言:“夏守ど,庸人也,平时犹不当用,而况艰难之际,可为枢密乎!”议者以为有宰相气。召还,为开封府推官,擢知谏院。
康定元年,日食正旦。公言请罢燕彻乐,虽虏使在馆,亦宜就赐饮食而已。执政以为不可。公曰:“万一北虏行之,为朝廷羞。”后使虏,还者云:“虏中罢燕。”如公言。仁宗深悔之。初,宰相恶闻忠言,下令禁越职言事。公因论日食,以谓应天变莫若通下情,遂除其禁。
元昊寇?延,杀二万人,破金明,擒李士斌,延帅范雍、钤辖卢守勤闭门不救,中贵人黄德和引兵先走,刘平、石元孙战死,而雍、守勤归罪于通判计用章、都监李康伯,皆窜岭南,德和诬奏平降贼,诏以兵围守其家。公言:“平自环庆引兵来援,以奸臣不救,故败,竟骂贼不食而死,宜恤其家。守勤、德和皆中官,怙势诬人,冀以自免,宜竟其狱。”枢密院奏方用兵,狱不可遂。公言:“大臣附下罔上,狱不可不竟。”时守勤男昭序为御药,公奏乞罢之,德和竟坐腰斩。
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,上召问,具得诸将败亡状。执政恶之,命边郡禁民擅赴阙者。公言:“此非陛下意,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耳。民有急,不得诉之朝,则西走元昊,北走契丹矣。”夏守勤为陕西都统管,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。公言:“用守勤既为天下笑,而守忠钤辖乃与唐中官监军无异,将吏必怨惧,卢守勤、黄德和覆车之辙,可复蹈乎?”诏罢守忠。
时又用观察使,魏昭?丙为同州,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,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。公言:“昭?丙乳臭儿,必败事;守忠与化故亲事官,皆奴才小人,不可用。”诏遣侍御史陈洎往陕西督修城,且城潼关。公言:“天子守在四夷,今城潼关,自关以西为弃之耶?”语皆侵执政。自用兵以来,吏民上书者甚众,初不省用。公言:“知制诰本中书属官,可选二人置局,中书考其所言,可用用之。”宰相以付学士,公言:“此宰相偷安,欲以天下是非尽付他人。”乞与廷辩。又言:“边事系国安危,不当专委枢密院。周宰相魏仁浦兼枢密使,国初范质、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密院事。今兵兴,宜使宰相以故事兼领。”仁宗曰:“军国之务,当尽归中书,枢密非古官。”然未欲遽废,内降令中书同议枢密院事,且书其检。宰相以内降纳上前,曰:“恐枢密院谓臣夺权。”公曰:“此宰相避事耳,非畏夺权也。”
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、吹同乞山各称伪将相来降,补借奉职,羁置荆湖。公言:“二人之降,其家已族矣,当厚赏以劝来者。”上命以所言送中书。公见宰相,论之,宰相初不知也。公叹曰:“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耶?”更极论之,上从公言,以宰相兼枢密使。
除盐铁判官,迁太常丞,史馆修撰,奉使契丹。二年,改右正言、知制诰,纠察在京刑狱。时有用伪牒为僧者,事觉,乃堂吏为之。开封,按余人而不及吏。公白执政,请以吏付狱。执政指其坐曰:“公即居此,无为近名。”公正色不受其言,曰:“必得吏乃止。”执政滋不悦,故荐公使契丹,欲因事罪之。欧阳修上书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留公,不报。
使还,除吏部郎中、枢密直学士,恳辞不受。始受命,闻一女卒,再受命,闻一男生,皆不顾而行。得家书,不发而焚之,曰:“徒乱人意。”寻迁翰林学士。公见上力辞,曰:“增岁币,非臣本志也,特以朝廷方讨元昊,未暇与虏角,故不敢以死争,其敢受赏乎!”
庆历三年三月,遂命公为枢密副使,辞之愈力。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。七月,复除枢密副使。公言:“虏既通好,议者便谓无事,边备渐驰,虏万一败盟,臣死且有罪。非独臣不敢受,亦愿陛下思夷狄轻侮中原之耻,卧薪尝胆,不忘修政。”因以告纳上前而罢。逾月,复除前命。
时元昊使辞,群臣班紫宸殿门,上俟公缀枢密院班,乃坐,且使宰相章德象谕公曰:“此朝廷特用,非以使虏故也。”公不得已乃受。
时晏殊为相,范仲淹为参知政事,杜衍为枢密使,韩琦与公副之,欧阳修、余靖、王素、蔡襄为谏官,皆天下之望。鲁人石介作《庆历圣德诗》,历颂群臣,皆得其实。曰:“维仲淹、弼,一夔一契。”天下不以为过。公既以社稷自任,而仁宗责成于公与仲淹,望太平于期月之间,数以手诏督公等条具其事。又开天章阁召公等。公等坐,且给笔札,使书其所欲为者,遣中使二人更往督之,且命仲淹主西事,公主北事。公遂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馀条。又自上河北安边十三策,大略以进贤、退不肖、止侥幸、去宿弊为本,欲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,使澄汰所部吏。于是小人始不悦矣。
元昊遣使以书来,称男而不臣。公言:“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,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。不可许。”乃却其使,卒臣之。
四年七月,契丹来告,举兵讨元昊。十二月,诏册元昊为夏国主,使将行而止之,以俟虏使。公曰:“若虏使未至而行,则事自我出,既至,则恩归契丹矣。”从之。
是岁契丹受礼云中,且发兵。会元昊伐呆儿族,于河东为近。上问公曰:“虏得无与元昊袭我乎?”公曰:“虏自得幽、蓟,不复由河东入寇者,以河北平易富饶,而河东险瘠,且虞我出镇定,捣燕蓟之虚也。今兵出无名,契丹大国,决不为此。就使妄动,当出我不意,不应先言受礼云中也。元昊本与契丹约,相左右以困中国,今契丹背约,结好于我,独获重币,元昊有怨言,故虏筑威塞州以备之。呆儿屡杀威塞人,虏疑元昊使之,故为是役,安能合而寇我哉!”或请调发为备。公曰:“虏虽不来,犹欲以虚声困我。若调发,正堕其计。臣请任之。虏若入寇,臣为罔上且误国。”上乃止,虏卒不动。公谓契丹异日作难,必于河朔。
既上十三策,又请守一郡行其事,小人怨公不已,而大臣亦有以飞语谗公者。上虽不信,公惧,因保州贼平,求为河北宣抚使以避之。使将还,除资政殿学士、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,谗者不已,罢安抚使。岁馀,谗不验。加给事中,移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。
河朔大水,民流京东,公择所部丰稔者五州,劝民出栗,得十五万斛,益以官廪,随所在贮之。得公私庐舍十馀万区,散处其人,以便薪水。官吏自前资待阙、寄居者,皆给其禄,使即民所聚,选老弱病瘠者禀之。山林河泊之利,有可取以为生者,听流民取之,其主不得禁。官吏皆书具劳约为奏请,使他日得以次受赏于朝。率五日,辄遣人以酒肉糗饭劳之,出于至诚,人人为尽力。流民死者,为大冢葬之,谓之丛冢,自为文祭之。明年麦大熟,流民各以远近受粮而归,凡活五十馀万人。募而为兵者又万馀人。上闻之,遣使劳公,即拜礼部侍郎。公曰:“救灾,守臣职也。”辞不受。前此救灾者,皆聚民城郭中,煮粥食之,饥民聚为疾疫,及相蹈藉死,或待次数日不食,得粥皆僵仆,名为救之而实杀之。自公立法,简便周至,天下传以为法,至于今,不知所活者几千万人矣。
王则据贝州叛,齐州禁兵马达、张青与奸民张握等得剑印于妖师,欲以其众叛,将屠城以应则。握之婿杨俊诣公告之,齐非公所部,恐事泄变生。时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,公度从训可使,即以事付从训,使驰至郡,发吏卒取之,无得脱者。且自劾擅遣中使罪,仁宗嘉之。再除礼部侍郎。公又恳辞不受。
迁资政殿大学士,以明堂恩,除礼部侍郎,徙知郑州。又徙蔡州,加观文殿学士,知河阳,迁户部侍郎,除宣徽南院使,判并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。至和二年,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集贤殿大学士,与文彦博并命。
宣制之日,士大夫相庆于朝,仁宗密觇知之。欧阳修奏事殿上,上具以语修,且曰:“古之求相者,或得于梦卜。今朕用二相,人情如此,岂不贤于梦卜也哉!”修顿首称贺。
仁宗弗豫,大臣不得见,中外忧恐。文彦博与公等直入问疾,内侍止之,不可。因以监视禳祷为名,乞留宿内殿,事皆关白而后行,禁中肃然。嘉?三年,加礼部尚书、昭文馆大学士,监修国史。
公之为相,守格法,行故事,而附以公议,无心于其间,故百官任职,天下无事。以所在民力困弊,赋役不均,遣使分道相视裁减,谓之宽恤民力。又弛茶禁,以通商贾,省刑狱,天下便之。
六年,丁秦国太夫人忧,诏为罢春燕故事。执政遇丧皆起复,公以谓金革变礼,不可用于平世。仁宗待公而为政,五遣使起之,卒不从命,天下称焉。
英宗即位,拜枢密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迁户部尚书。逾年,以足疾,求解机务。章二十上,拜镇海军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判河阳,封祈国公。公五上章,辞使相,且言:“真宗以前不轻以此授人,仁宗即位之初,执政欲自为地,故开此例。终仁宗之世,宰相枢密使罢者皆除使相,至不称职,有罪者亦然,天下非之。今陛下初即位,愿立法自臣始。”不从。
神宗即位,改镇武宁军,进封郑国公。公又乞罢使相,乃以为尚书左仆射、观文殿大学士、集禧观使,召赴阙。公以足疾,固辞,复判河阳。熙宁元年,移汝州,且诏入觐。以公足疾,许肩舆至殿门,上特为御内东门小殿见之。令男绍隆入扶,且命无拜。坐语从容,至日昃,赐绍隆五品服。再对,上欲留公为集禧观使,力辞赴郡。明年二月,除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,赐甲第一区,皆辞不受。复拜左仆射、门下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公既至,未见。有于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者。公闻之,叹曰:“人君所畏惟天,若不畏天,何事不可为者?去乱亡无几矣。此必奸臣欲进邪说,故先导上以无所畏,使辅拂谏诤之臣无所复施其力,此治乱之机也。吾不可以不速救。”即上书数千言,杂引《春秋》、《洪范》及古今传记、人情物理,以明其决不然者。
群臣请上尊号及作乐,上以久旱不许。群臣固请作乐,公又言:“故事,有灾变皆彻乐,恐上以同天节虏使当上寿,故未断其请。臣以为此盛德事,正当以示夷狄,乞并罢上寿。”从之。即日而雨。
公又上疏,愿益畏天戒,远奸佞,近忠良。上亲书答诏曰:“义忠言亲,理正文直。苟非意在爱君,志存王室,何以臻此。敢不置之枕席,铭诸肺腑,终老是戒。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,则天灾不难弭,太平可立俟也。”公既上疏谢,复申戒不已,愿陛下待群臣不以同异为喜怒,不以喜怒为用舍。
公始见上,上问边事。公曰:“陛下即位之始,当布德行惠,愿二十年口不言兵。”因以九事为戒。八月,以疾辞位,拜武宁军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判河南。复以公请,改亳州。
时方行青苗息钱法。公以谓此法行则财聚于上,人散于下,且富民不愿请,愿请者皆贫民,后不可复得,故持之不行。而提举常平仓赵济劾公以大臣格新法,法行当自贵近者始,若置而不问,无以令天下。乃除左仆射,判汝州。公言:“新法臣所不晓,不可以复治郡,愿归洛养疾。”许之。寻请老,拜司空,复武宁节度及平章事,进封韩国公,致仕。
公虽居家,而朝廷有大利害,知无不言。交趾叛,诏郭逵等讨之。公言:“海峤险远,不可以责其必进,愿诏逵等择利进退,以全王师。”契丹来争河东地界,上手诏问公。公言:“熙河诸郡,皆不足守,而河东地界,决不可许。”元丰三年,官制行,改授开府仪同三司。是岁,故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:“至和三年仁宗弗豫,其父尧臣尝与文彦博、刘沆及公同决大策,乞立储嗣,仁宗许之。会翊日有瘳,故缓其事,人无复知者。”以其父尧臣所撰诏草上之。上以问彦博,彦博言与同老合。上嘉公等勋绩如此,而终不自言,下诏以公为司徒,且以其子绍京为阁门祗候。
六年闰六月丙申,薨于洛阳私第之正寝,享年八十。手封遗表,使其子上之,世莫知其所言者。上闻讣,震悼,为辍视朝,内出祭文,遣使致奠所,以赙恤其家者甚厚。赠太尉,谥曰文忠。十一月庚申,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。
公之配曰周国夫人晏氏,后公四年卒。子男三人。曰绍庭,朝奉郎。曰绍京,供备库副使,后公十月卒。曰绍隆,光禄寺丞,早卒。女四人。长适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,卒,又以其次继室,封安化郡夫人。次适承议郎范大琮。次适宣德郎范大?。孙男三人。定方承事郎,直清承奉郎,直亮假承务郎。
公性至孝,恭俭好礼。与人言,虽幼贱必尽敬,气色穆然,终身不见喜愠。然以单车入不测之虏廷,诘其君臣,折其口而服其心,无一语少屈,所谓大勇者乎!其好善疾恶,盖出于天资。常言:“君子小人如冰炭,决不可以同器。若兼收并用,则小人必胜,薰莸杂处,终必为臭。”其为宰相及判河阳,最后请老居家,凡三上章,皆言:“天子无职事,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,此天子之职也。君子与小人并处,其势必不胜。君子不胜,则奉身而退,乐道无闷。小人不胜,则交结构扇,千歧万辙,必胜而后已。小人复胜,必遂肆毒于善良,无所不为,求天下不乱,不可得也。”
其为文章,辩而不华,质而不俚。有《文集》八十卷,《天圣应诏集》十一卷,《谏垣集》二卷,《制草》五卷,《奏议》十三卷,《表章》三十卷,《河北安边策》一卷,《奉使录》四卷,《青州振济策》三卷。
平生所荐甚众,尤知名者十余人,如王质与其弟素、余靖、张瑰、石介、孙复、吴奎、韩维、陈襄、王鼎、张р之、杜杞、陈希亮之流,皆有闻于世,世以为知人。
元祐元年六月,有诏以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廷。明年,以明堂恩,加赠太师。
绍庭请于朝曰:“先臣墓碑未立,愿有以宠绥之。”上为亲篆其首,曰显忠尚德之碑,且命臣轼撰次其事。谨拜手稽首而献言曰:世未尝无贤也。自尧舜三代以至于今,有是君则有是臣,故仁宗、英宗至于神考,咸有一德,克享天心,则天畀以人,光明伟杰有如公者。观公之行事,而味其平生,则三宗之盛德,可不问而知也。古之人臣,功高则身危,名重则谤生,故命世之士,罕能以功名终始者。臣观三宗所以待公,全其功名而保其终始,盖可谓至矣。方契丹求割地,上命宰相,历问近臣孰能为朕使虏者,皆以事辞免。公独慨然请行。使事既毕,上欲用公,公逡巡退避不敢居,而向之辞免者,自耻其不行,则惟公之怨,比而谗公,无所不至。及石介为《庆历圣德诗》,天下传诵,则大臣疾公如仇,构以飞语,必欲致之死地。仁宗徐而察之,尽辨其诬,卒以公为相。及英宗、神宗之世,公已老矣,勋在史官,德在生民。天子虚己听公,西戎、北狄视公进退,以为中国轻重。然一赵济敢摇之,惟神宗日月之明,知公愈深。公虽请老,有大政事必手诏访问。又追论定策之勋,以告天下,宠及其子孙,然后小人不敢复议,雍容进退,卒为宗臣。古人有言曰:“为君难为臣不易。”岂不然哉!公既配食清庙,宜有颂诗,以昭示来世。
其词曰:五代八姓,十有二君。四十四年,如丝之棼。以人为嬉,以杀为儇。兵交两河,腥闻于天。上帝厌之,命我祖宗。畀尔炉锤,往销其锋。孰谓民远?我闻其呻。宁尔小忍,无残我民。六圣受命,惟一其心。敕其后人,帝命是承。勿劓刖人,矧敢好兵。百三十年,讳兵与刑。惟彼北戎,谓帝我骄。帝闻其言,折其萌芽。笃生莱公,尺?笞之。既服既驯,则扰绥之。堂堂韩公,与莱相望。再聘于燕,北方以宁。景德元祀,始盟契丹。公生是岁,天命则然。公之在母,秦国寤惊。旌旗鹤雁,降充其庭。云有天赦,已而生公。天欲赦民,公启其衷。北至燕然,南至于河。亿万维生,公手抚摩。水潦荐饥,散流而东。五十万人,仰哺于公。公之在内,自泉流濒。其在四方,自叶流根。百官维人,百度惟正。相我三宗,重华协明。帝谓公来,陨星其堂。有坟其丘,公岂是藏。维岳降神,今归不留。臣轼作颂,以配崧高。
宋朝兴起一百三十年来,四方无忧,人才年年滋长。这是自秦汉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世。虽然达到这样的局面并非单一原因,但关键在于不轻易动兵,即使用兵也不长久,始终让智者谋划、仁者守护,如此即便传承无穷也是可能的。
契丹自后晋天福年间起占据幽蓟,北方边境的警报几乎年年不断,长达六十九年。到景德元年,他们举国南侵,攻打定武,围困高阳不下,转而攻陷德清进逼天雄。真宗皇帝采纳宰相寇准之计,决意亲征。驻跸澶渊后,各路兵马齐聚御前,契丹军心动摇。初次交锋,我军便射杀其骁将顺国王挞览。契丹恐惧求和,当时诸将都请求集结兵力于界河拦截归路,再以精锐部队尾随歼灭。契丹惶恐哀求,皇上说:“契丹与幽蓟百姓皆是我的子民,何必多造杀孽?”于是诏令诸将按兵不动,放契丹北归。自此两国缔结盟约,边境安宁三十九年。
待到赵元昊叛变,西部连年征战未果。契丹有贪婪好战之臣,以为我方怯懦厌战,便怂恿其君主借词施压,索要后晋高祖曾割让的关南十县。庆历二年,契丹陈兵边境,派遣萧英、刘六符前来交涉。大军压境而使者突至,朝野愤慨。仁宗皇帝道:“契丹是兄弟之国,不可背弃,当以大局安抚。”命宰相遴选回访使者。当时契丹意图难测,群臣无人敢往。
宰相举荐右正言、知制诰富公。公即入殿觐见,叩首道:“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,臣不敢贪生怕死。”皇上为之动容,命他为接伴使。萧英等人入境后,皇上遣宦官慰劳,萧英借口脚疾不行礼。公直言:“昔日我出使契丹,病卧车中闻命即起行礼。如今中使到来您却不起身,是何礼节?”萧英惊起拜谢。公开诚布公与他交谈,待之以礼。萧英等人感受公之坦荡,便屏退左右,密告其君主索地意图,并说:“若可应允便应允;若不可,请另提一事搪塞。”公将详情奏报朝廷。
皇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担任馆伴使,声明不割地只允增岁币,并派公回访。抵达后,刘六符接待公,往复辩论十余次,公始终坚持不可割地。见契丹君主时,君主质问:“南朝违约堵塞雁门、增修塘泊、整治城防、登记民兵,意欲何为?群臣皆请南下用兵,朕以为不如先遣使求地;若求而不得,再出兵不迟。”公答道:“陛下可记得章圣皇帝(真宗)的大德?澶渊之役若听从诸将之言,契丹军无人能返。况且北朝与中原交好,则君主独享其利,臣下无所获;若动兵戈,利益尽归臣下,君主却承担灾祸。所以北朝大臣力主用兵,皆是为自身谋划,非为国家考虑。”契丹君主惊问:“此言何解?”公曰:“后晋高祖欺天叛君,向北求援;末帝昏庸,天人共弃。当时中原疆域狭小,上下离心,契丹方能全胜。虽掠得金银绢帛充盈臣子家库,但勇士健马损失过半,这代价该由谁承担?如今中原万里疆域,精兵百万,法令严明,上下齐心。北朝若开战,能保证必胜吗?”答:“不能。”公又道:“胜负既难预料。即便侥幸取胜,伤亡的兵马是由臣子承担,还是君主承担?若保持友好,岁币全归君主,臣下所得不过每年一两批使者馈赠,群臣又有何利可图?”契丹君主恍然,颔首良久。公继续说:“堵塞雁门是为防备元昊;塘泊扩建始于何承矩,在两国通好之前;因地势低洼积水,不得不增修;城防只是修补旧工,民兵亦是沿用旧册,皆非违约。后晋高祖以卢龙一地贿赂契丹,后周世宗夺回关南,都是前朝旧事。大宋立国已九十年,若各自索要前朝故土,岂是北朝之福?我朝皇帝嘱托使臣时曾说:‘朕为祖宗守国,绝不敢以疆土予人。北朝所求无非租赋之利,朕不忍因土地之争使两朝百姓丧命,愿委屈自己增加岁币替代赋税。若北朝定要土地,便是存心毁约,借此寻衅。朕又岂能独自避战?澶渊之盟,天地鬼神共鉴。如今北朝率先启衅,过失不在朕。天地鬼神,岂可欺瞒!’”契丹君臣深为触动,转而请求联姻。公道:“婚姻易生嫌隙,人生寿命难测,不如岁币长久可靠。本朝长公主出嫁,陪嫁不过十万贯,怎比得上岁币源源不断?”契丹君主道:“卿先归国,再来时当择定一项,卿可携誓书前来。”
公返朝复命后再度出使,从政事堂领取国书及口传旨意。行至乐寿,对副使说:“我作为使者却未见国书,万一书面文字与口传不符,则使命必败。”启封查看,果然不同。连夜驰返京城,午后入宫觐见,宿于学士院修改国书,次日重新出发。
抵达后,契丹不再求亲,专求增币,提出:“南朝致我国书须用‘献’或‘纳’字。”公坚决反对。契丹君主道:“南朝既惧怕我国,何必吝惜二字?若我挥军南下,岂不后悔?”公答:“我朝皇帝爱护南北百姓,不忍他们遭受战火,故而委屈增币,岂是畏惧?若迫不得已开战,则以是非曲直决胜负,非使臣所能忧虑。”契丹君主说:“卿勿固执,古已有之。”公厉声道:“古时仅唐高祖向突厥借兵,故而称臣。当时文书用词是否称‘献’‘纳’已不可考。其后颉利可汗被太宗擒获,岂复有此旧例!”声色俱厉,契丹知不可强逼,便说:“朕当另遣人商议。”
最终契丹保留应允增币的誓书,再派耶律仁先与刘六符携其国誓书前来,仍要求用“献纳”二字。公上奏:“臣已誓死拒绝,契丹气焰已挫,不必再让步,其无能为也。”皇上采纳,增加岁币二十万,契丹遂平。北方安宁达四十八年。至今契丹君臣仍传诵公之言,谨守盟约不愿背弃,因其内心明白通好与战争的利害所在。故而臣曾暗自议论:百余年兵戈不兴,是真宗、仁宗的圣德,也是寇准与富公的功绩。
公名弼,字彦国,河南人。曾祖处谦任内黄县令,祖令荀任商州马步使,父言任尚书都官员外郎,皆因公显贵追赠太师、中书令、尚书令,封邓、韩、秦三国公。曾祖母刘氏、祖母赵氏、母韩氏封鲁、韩、秦三国太夫人。
公幼年勤学,气度宏远,范仲淹一见便识其才,说:“此乃辅佐帝王之才。”携其文章示王曾、晏殊,晏殊当即以女许配。仁宗恢复制科考试,仲淹对公说:“你应借此晋身。”天圣八年,公考中茂材异等,授将作监丞,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。受李迪征召,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。
父丧服除,恰逢郭皇后被废,范仲淹等谏争遭贬睦州。公上书:“朝廷一举而失两义,纵不能复后之位,亦应召还仲淹以招忠言。”后通判绛州。景祐四年,应召试馆职,迁太子中允、直集贤院。随王曾征辟,通判郓州。
宝元初,赵元昊反叛。公上疏陈述八事,并言:“元昊遣使求割地索金帛,使者仪仗仿效契丹而言辞傲慢,必是其心腹谋臣自请前来。宜出其不意,斩于京师。”又说:“夏守赟是庸人,平时尚不可用,何况危难之际岂能任枢密使?”舆论认为此言有宰相气度。召还任开封府推官,擢升知谏院。
康定元年元旦日食。公奏请罢宴撤乐,即便契丹使者在驿馆,也只赐饮食即可。执政认为不可。公道:“万一北朝如此施行,反显我朝失礼。”后出使契丹者归来说:“北朝当日罢宴。”果如公言。仁宗深为后悔。此前宰相厌闻忠言,下令禁止越职言事。公借论日食奏称消除天变莫如通晓下情,朝廷遂废除该禁令。
元昊侵犯鄜延路,杀害两万人,攻破金明寨,俘获李士斌。延州统帅范雍、钤辖卢守勤闭门不救,宦官黄德和领兵先逃,刘平、石元孙战死。范雍、卢守勤却归罪于通判计用章、都监李康伯,将二人流放岭南。黄德和诬告刘平降敌,朝廷发兵围守其家。公谏言:“刘平从环庆率军来援,因奸臣不救而败,最终骂贼绝食而死,应抚恤其家。卢守勤、黄德和皆宦官,倚势诬人以求自免,应彻查此案。”枢密院奏称正在用兵之际,案件不宜深究。公坚持:“大臣附下欺上,此案不可不究。”当时卢守勤之子昭序任御药官,公奏请罢免。黄德和最终被腰斩。
延州二十名百姓赴京告急,皇上召问,尽得诸将败亡实情。执政不悦,命边境禁止百姓擅自赴京。公说:“这定非陛下本意,乃是宰相不愿陛下知悉四方败绩。百姓有急难无处申诉,便会西投元昊、北投契丹。”夏守赟任陕西都总管,朝廷又命宦官王守忠任都钤辖。公谏言:“任用夏守赟已为天下笑,而王守忠任钤辖犹如唐代宦官监军,将士必生怨惧。卢守勤、黄德和覆辙在前,岂可再蹈?”朝廷遂罢王守忠之命。
当时又任命观察使魏昭昞为同州知州,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,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。公直言:“魏昭昞是乳臭未干的小儿,必坏事;郑守忠与高化原为亲事官,皆奴才小人,不可任用。”朝廷派侍御史陈洎赴陕西督修城池,并筑潼关城。公反驳:“天子守御在于四方边陲,今筑潼关,岂非自弃关西之地?”言辞每每触犯执政。自战事以来,官民上书极多,起初朝廷未予理会。公建议:“知制诰本是中书属官,可遴选两人设局,由中书考核建言,可用则用。”宰相却将此责交付学士院。公批评:“这是宰相偷安,欲将天下是非尽托他人。”请求当廷辩论。又言:“边防关乎国家安危,不应专委枢密院。后周宰相魏仁浦曾兼枢密使,国初范质、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密院事。现今战事兴起,应使宰相按旧例兼领。”仁宗道:“军国大事当尽归中书,枢密院本非古制。”然未立即废除,只颁内降令命中书同议枢密院事,并记录在案。宰相将内降令呈还御前说:“恐枢密院认为臣等夺权。”公道:“这是宰相推卸责任,非惧夺权。”
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、吹同山各以伪将相身份来降,朝廷授其借奉职,安置于荆湖。公进言:“二人来降,家族必遭屠戮,应厚赏以鼓励后来者。”皇上命将建言送交中书。公面见宰相议论此事,宰相竟不知情。公叹息:“此等要事宰相竟不知?”再三力争,皇上采纳公言,命宰相兼枢密使。
公任盐铁判官,迁太常丞、史馆修撰,奉使契丹。庆历二年,改右正言、知制诰,纠察在京刑狱。当时有人伪造度牒为僧,事发查明是堂吏所为。开封府审讯余人却未追究吏员。公禀报执政,请求将吏员下狱。执政指着座位说:“公将来亦当居此位,不必求取虚名。”公正色拒斥:“必须惩办吏员方休。”执政不悦,故意举荐公出使契丹,欲借事治罪。欧阳修上书援引颜真卿出使李希烈旧事请求留公,未获答复。
使还后授吏部郎中、枢密直学士,公坚辞不受。初受任命时闻一女夭亡,再受命时闻一子出生,皆未顾念而行。接到家书不拆即焚,说:“唯乱人心。”不久迁翰林学士。公面见皇上力辞:“增加岁币非臣本愿,只因朝廷正讨伐元昊,无暇与契丹抗衡,故不敢以死相争,岂敢受赏?”
庆历三年三月,朝廷任命公为枢密副使,公愈加固辞。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。七月,再授枢密副使。公奏称:“契丹既已通好,议论者便以为无事,边备渐弛。万一契丹背盟,臣虽死亦有罪。不仅臣不敢受职,更愿陛下牢记夷狄轻侮中原之耻,卧薪尝胆,不忘修明政事。”将奏疏呈交御前后罢职。月余再授前职。
当时元昊使者辞行,群臣列班紫宸殿门。皇上等公排在枢密院班列方才就座,且让宰相章得象传谕:“此乃朝廷特例任用,非因出使之故。”公不得已接受任命。
其时晏殊为相,范仲淹为参知政事,杜衍任枢密使,韩琦与公为副使,欧阳修、余靖、王素、蔡襄任谏官,皆众望所归。鲁人石介作《庆历圣德诗》,颂扬群臣皆合实情,称:“惟仲淹与弼,一夔一契。”天下不以为过。公既以天下为己任,仁宗也对公与仲淹寄予厚望,期待短期实现太平,多次下手诏督促条陈政事。又开天章阁召见公等,赐座赐笔札,命书写治国方略,派宦官轮流督促,并命仲淹主西方事务,公主北方事务。公遂与仲淹各上奏十余条当世要务。公另上河北安边十三策,主旨在于进贤能、退庸劣、止侥幸、除积弊,欲逐步更换各路不称职的监司,整肃所属官吏。于是小人开始不悦。
元昊遣使带信来,称“男”而不称臣。公言:“契丹使元昊称臣而我朝不纳,则契丹将无敌于天下。不可应允。”于是拒绝来使,最终使元昊称臣。
四年七月,契丹来告将讨伐元昊。十二月,朝廷下诏册封元昊为夏国主,使者将行时被制止,以待契丹使者。公道:“若契丹使未至而行册封,则事由我出;既至而后行,则恩德归契丹。”朝廷从之。
当年契丹在云中受礼,并调集军队。适逢元昊讨伐呆儿族,地近河东。皇上问公:“契丹会否与元昊合袭我国?”公答:“契丹自得幽蓟,不再从河东入侵,因河北平坦富饶,河东险峻贫瘠,且顾虑我军出镇定直捣燕蓟空虚。今出师无名,契丹身为大国必不为此。即便妄动,也应出其不意,不应先言云中受礼。元昊原与契丹相约夹击中原,今契丹背约与我交好,独得重币,元昊已有怨言。契丹筑威塞州防备之,呆儿族屡杀威塞守军,契丹疑为元昊指使,故有此战,岂能合力侵我?”有人请求调兵防备。公道:“契丹虽未入侵,却欲以虚张声势困我。若调发兵马,正堕其计。臣愿担当此事,若契丹入侵,臣便是欺君误国。”皇上遂止,契丹终未动兵。公断言契丹日后生事,必在河朔地区。
公既上奏十三策,又请求任一州郡推行改革。小人不断怨恨公,大臣亦有以流言诽谤者。皇上虽不轻信,公心不安,借平定保州兵变之机,求任河北宣抚使以避谗言。使还后授资政殿学士、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,诽谤不止,遂罢安抚使。年余后谗言不验,加给事中,移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。
河朔大水,灾民流徙京东。公挑选辖内丰熟的五州,劝富民出粮,得十五万斛,添以官仓存粮,就地贮存。腾出公私房舍十余万间,分散安置流民以便取水采薪。对候任、寄居的官吏皆发俸禄,让他们到灾民聚居处,选老弱病残者发放粮食。山林河泽之利,凡可供生计之处,任流民取用,主人不得禁止。官吏记录劳绩立约上报,日后依次受赏。每五日派人携酒肉干粮慰问,诚心所至,人人尽力。死者建大冢合葬,称“丛冢”,公亲撰祭文。次年麦熟,流民按路程远近领粮还乡,共救活五十余万人。招募为兵者又万余人。皇上闻知遣使慰劳,即授礼部侍郎。公说:“救灾是地方官职责。”坚辞不受。此前救灾皆将灾民聚于城中施粥,饥民聚集引发疫病,互相践踏致死,或等候多日不得食,得粥后僵仆倒地,名为救灾实为害命。自公创立新法,简便周详,天下传为典范,至今救活者不计其数。
王则据贝州叛乱,齐州禁兵马达、张青与奸民张握等从妖师处取得剑印,欲率众叛乱,计划屠城响应王则。张握之婿杨俊向公告发。齐州非公辖区,公恐事泄生变。时宦官张从训奉命至青州,公料其可托付,即将此事交其速往齐州调吏卒擒拿,无一漏网。并自劾擅遣中使之罪,仁宗反予嘉奖。再授礼部侍郎,公又恳辞不受。
迁资政殿大学士,因明堂恩典授礼部侍郎,移知郑州。又调蔡州,加观文殿学士,知河阳,迁户部侍郎,授宣徽南院使,判并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。至和二年,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集贤殿大学士,与文彦博同日受命。
诏书颁布之日,士大夫在朝堂相庆,仁宗暗中观察得知。欧阳修殿上奏事时,皇上告知此事并说:“古时求相,或得于梦卜。今朕用二相,人心如此,岂不胜过梦卜!”欧阳修叩首称贺。
仁宗患病,大臣不得觐见,中外忧惧。文彦博与公等直入问疾,宦官阻拦不住。遂以监督禳祷为名,请求留宿内殿,凡事禀报而后行,宫中肃然。嘉祐三年,加礼部尚书、昭文馆大学士,监修国史。
公为宰相时,恪守法度,沿用旧例,参以公议,不存私心,故百官尽职,天下安定。因见民力困敝、赋役不均,遣使分路考察裁减,称为“宽恤民力”。又放宽茶禁便利商贾,减省刑狱,天下称便。
六年,秦国太夫人去世,诏令依例罢春宴。执政遇丧皆起复任职,公认为金革之礼不可行于太平之世。仁宗等待公理政,五次遣使起复,公终未应命,天下称颂。
英宗即位,拜枢密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迁户部尚书。次年因足疾请辞机要职务,上表二十次,授镇海军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判河阳,封祁国公。公五次上表辞让使相,并言:“真宗以前不轻授此衔,仁宗即位之初,执政为自谋便利而开此例。仁宗一朝,宰相、枢密使罢任皆授使相,甚至不称职、有罪者亦然,天下非议。今陛下初即位,愿从臣始立新规。”未获准。
神宗即位,改镇武宁军,进封郑国公。公又请罢使相,乃授尚书左仆射、观文殿大学士、集禧观使,召赴京师。公以足疾固辞,复判河阳。熙宁元年移知汝州,且诏令入朝。因足疾许乘轿至殿门,皇上特于内东门小殿接见,命其子绍隆搀扶,免行拜礼。从容交谈至日暮,赐绍隆五品服。再次召对时,皇上欲留公任集禧观使,公力辞赴任。次年二月授司空兼侍中、昭文馆大学士,赐宅第一处,皆辞不受。复拜左仆射、门下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公入朝后未及觐见,有人在皇上面前称灾异皆天数无关人事得失。公闻叹息:“人君惟敬畏上天,若不畏天,何事不敢为?离乱亡不远矣。此必奸臣欲进邪说,故先导引陛下无所畏惧,使辅弼谏诤之臣无从效力,此乃治乱关键。臣不可不速救。”即上书数千言,广引《春秋》《洪范》及古今传记、人情物理,阐明绝非如此。
群臣请上尊号及作乐,皇上因久旱不许。群臣坚请作乐,公又言:“旧例遇灾变皆撤乐,恐陛下因同天节契丹使者贺寿而未拒其请。臣以为此乃盛德之事,正可昭示夷狄,乞一并罢止贺寿。”皇上采纳,当日降雨。
公再上疏望皇上更加敬畏天戒,远离奸佞,亲近忠良。皇上亲笔答诏:“义忠言亲,理正文直。若非心怀爱君之诚、志在王室,何能至此。敢不置之枕席,铭刻肺腑,终身以此为戒。更愿公永葆此志,则天灾不难消弭,太平指日可待。”公上疏谢恩后仍不断劝谏,愿陛下不以意见异同定喜怒,不因个人喜怒决任用。
公初见皇上,皇上问边事。公答:“陛下即位之初,应布德行惠,愿二十年口不言兵。”并提出九事为戒。八月因病辞位,拜武宁军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判河南府。应公请求改判亳州。
时正推行青苗法。公认为此法将导致财富聚于朝廷、百姓流离失所,且富民不愿请贷,愿请者皆贫民,日后难以偿还,故坚持不执行。提举常平仓赵济弹劾公以大臣身份阻挠新法,认为行法当自贵近之臣始,若置之不问则无以号令天下。于是改授左仆射,判汝州。公言:“新法非臣所明,不能再治郡,愿归洛阳养病。”获准。不久请退休,授司空,复武宁节度使及平章事衔,进封韩国公,致仕。
公虽居家,朝廷有重大利害仍知无不言。交趾叛乱,诏命郭逵等讨伐。公建言:“岭南险远,不可苛责速进,愿诏令郭逵等随机进退,以保全军队。”契丹争河东地界,皇上亲笔诏问。公答:“熙河诸郡皆不足守,而河东地界决不可许。”元丰三年行新官制,改授开府仪同三司。同年,前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上书言:“至和三年仁宗不豫,其父尧臣曾与文彦博、刘沆及公同决大策,请立储嗣,仁宗应允。次日圣体康复,故暂缓,世人无知者。”并呈其父尧臣所拟诏书草稿。皇上询问文彦博,所言与同老一致。皇上嘉赏公等如此功绩而始终不言,下诏授公为司徒,并以其子绍京为阁门祗候。
六年闰六月丙申,公逝于洛阳宅邸正寝,享年八十。亲手封存遗表命子上呈,世人不知其内容。皇上闻讯震悼,辍朝致哀,内出祭文,遣使奠祭,厚赠抚恤。赠太尉,谥文忠。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。
公配夫人晏氏封周国夫人,后公四年卒。子三人:绍庭任朝奉郎;绍京任供备库副使,后公十月卒;绍隆任光禄寺丞,早逝。女四人:长女嫁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,卒后又以次女续嫁,封安化郡夫人;次女嫁承议郎范大琮;次女嫁宣德郎范大珪。孙三人:定方任承事郎,直清任承奉郎,直亮假承务郎。
公天性至孝,恭俭好礼。与人言谈,即使对方年幼位卑也必尽敬意,神色庄重,终身不见喜怒形色。然而单车入不测之虏廷,诘问其君臣,折服其口舌与内心,不曾有半句屈从,可谓大勇!好善疾恶出于天性,常说:“君子小人如冰炭,决不可同器。若兼收并用,小人必胜;香草臭草杂处,终染秽气。”
任宰相及判河阳时,直至最后退休居家,三次上章皆言:“天子无具体职事,惟在辨别君子小人而进退之,此乃天子职责。君子小人并处,其势必不能共存。君子不胜则洁身而退,安贫乐道;小人不胜则勾结煽动,千方百计,不胜不休。小人若胜,必加害善良,无所不为,欲求天下不乱,不可得也。”
文章风格明辨而不浮华,质朴而不俚俗。有《文集》八十卷,《天圣应诏集》十一卷,《谏垣集》二卷,《制草》五卷,《奏议》十三卷,《表章》三十卷,《河北安边策》一卷,《奉使录》四卷,《青州振济策》三卷。
平生荐举众多,尤知名者十余人,如王质与其弟王素、余靖、张瑰、石介、孙复、吴奎、韩维、陈襄、王鼎、张焘、杜杞、陈希亮等皆闻于世,世人称其知人。
元祐元年六月,诏命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廷。次年因明堂恩典加赠太师。
绍庭向朝廷请奏:“先臣墓碑未立,愿得恩宠以安其灵。”皇上亲篆碑额“显忠尚德之碑”,并命臣苏轼撰文记述。臣谨叩首敬言:世间未尝无贤才。自尧舜三代以至今日,有明君则有良臣。故仁宗、英宗至神宗,德行纯一,合于天心,于是天赐贤才,光明伟杰如公。观公行事,品味平生,则三朝盛德,可不问而知。古来人臣功高则身危,名重则谤生,故命世之士罕有以功名始终者。臣观三朝待公之道,保全功名善始善终,可谓至极。昔契丹求割地,皇上命宰相遍问近臣谁能出使,皆推辞免行。公独慨然请往。使命既成,皇上欲重用,公却退避不敢居功。而先前推辞者自耻未行,反怨恨公,结党诽谤无所不至。及石介作《庆历圣德诗》天下传诵,大臣更嫉公如仇,编织流言必欲置之死地。仁宗徐徐明察,辨明全部诬枉,终以公为相。至英宗、神宗时,公已年老,功勋载于史册,德行存于民心。天子虚心听公之言,西戎北狄视公进退以衡中国轻重。然一赵济竟敢动摇公,幸赖神宗如日月之明,知公愈深。公虽退休,遇大政必手诏咨询。又追论定策之功昭告天下,恩宠及于子孙,此后小人不敢再议。公从容进退,终成国家柱石。古语云:“为君难,为臣不易。”岂非如此!公既配享太庙,当有颂诗昭示后世。
颂曰:五代八姓,十二君王。四十四年,乱丝纷扬。视人如戏,杀戮为常。两河交兵,血腥弥天。上天厌之,命我祖皇。赐尔洪炉,销熔锋铓。谁说民远?我闻悲吟。宁忍小忿,莫伤我民。六圣继统,同心一德。戒训后人,天命是承。勿施刑戮,岂敢好兵。百三十年,慎刑偃兵。北戎契丹,谓我骄狂。帝闻其言,摧折萌芽。天降寇公,挥策鞭挞。既服既驯,安抚有方。巍巍韩公,与寇相望。再使北燕,北方以宁。景德元年,始盟契丹。公生是岁,天命昭然。公在母腹,秦太惊寤。旌旗鹤雁,降满庭户。云有敕令,已而生公。天欲赦民,公启其衷。北至燕然,南至于河。亿万生灵,公手抚摩。水涝饥荒,流民向东。五十万人,仰公为生。公在朝堂,清泉润泽。公在四方,叶茂根深。百官得人,百政归正。辅佐三宗,光华并明。帝闻公逝,星陨厅堂。巍巍坟丘,岂公所藏。山岳降神,今归帝乡。臣轼作颂,以配《崧高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