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官京师,趋车畏尘坌。今兹簿领间,偶发游山愿。
良朋约三五,各诩腰脚健。甫出城北门,田畴绿草蔓。
分秧劳农夫,荷蓑立水面。南方节候早,于此乃益见。
云重头似压,径仄踵欲穿。七朵奇峰悬,相看目惊眩。
高者天可倚,低者地能旋。猛如狮象卧,雄如兵甲顿。
排如玉笋班,焕如霞锦缘。峥嵘纷起伏,崱屴争后先。
左得右已失,此舍彼复恋。巍巍天门开,露出摩尼殿。
了无斧凿痕,五丁力恐逊。放胆步石室,披襟豁烦闷。
长桥中央驾,绵亘拖匹练。初愁阴冷甚,继觉情景变。
半空一滴水,声若碎玉片。涓涓不停住,遂尔成回漩。
可是骊龙醒,含珠时喷噀。再进境愈佳,晓天明一线。
持梃击石鼓,噌吰音自远。惜哉钟久哑,常抱不鸣恨。
我行足渐软,颇悔游未遍。禅房且栖息,蔬笋具晨膳。
老僧前致词,使君得毋倦。汲泉瀹新茗,清腴胜阳羡。
归来整匡床,酣睡抛书卷。好山复入梦,岚翠增妍茜。
忽然大雨倾,满身珍珠溅。阿香持北斗,霹雳闪紫电。
斯时两腋轻,凌风任推转。飞上最高峰,寒气逼衫袨。
众星落我手,抱之金光缠。一笑开双眸,摩挲端石砚。
近来诗句无人道,犹得章泉与栗斋。寂寂南豅霜雪里,一枝梅蕊又能佳。
去是新秋来是冬,一年踪迹岭云中。犹同遁世人无闷,独有名山路未穷。
采砚每逢蕉叶白,买舟频系荔支红。罗浮括入归囊里,曾否江门梦钓翁。
清世念遗民,常情重老人。
馈浆烦郡府,分胙媿乡邻。
拂袖拜三贤,云霞映暮天。孤忠徒自许,一死竟谁怜。
玄化昭心事,丹诚付简编。明禋逢盛世,肸蚃自年年。
欲拟山如画,犹虞画不如。迎人先洗壒,泽物不分樗。
风势雄偏爽,云容澹自舒。须臾晴旭朗,新黛入烟疏。
铜瓶纸帐镇相宜,一种清寒世少知。得气本来能耐冷,出群原不在多姿。
相逢缟袂霜千朵,散尽黄金月一枝。悟得此中真意处,白描还要性灵诗。
自从在京城做官,驾车总怕尘土飞扬;如今处理公文之余,偶然生出了游山的念头。三五好友相约,个个夸自己腿脚健朗。刚出城北门,就见田野绿草如茵。农夫们正忙着插秧,披蓑衣站在水田间。南方节气来得早,在这里格外明显。乌云压顶仿佛要垂下头来,小路窄得脚跟像要磨穿。七座奇峰悬在空中,看得人目眩神迷:高的仿佛能倚着天,低的好像能贴着地转;猛似狮象伏卧,雄如兵甲列阵;排列得像玉笋般整齐,灿烂似云霞镶边。山势峥嵘起伏,争先恐后地耸立。刚看罢左边,右边已错过;这峰才留恋,那岩又招引。巍峨的天门豁然敞开,露出摩尼宝殿——全无斧凿痕迹,怕是连五丁力士也自叹不如。我壮胆走进石室,敞开衣襟散尽烦闷。长桥横架中央,绵延如白练铺展。起初还嫌阴冷,渐渐却觉景象变幻:半空一滴水落下,声音像玉片碎裂;涓涓细流不停歇,转眼汇成回旋涡。莫非是骊龙醒了,正含着宝珠喷溅?再往前景色愈妙,岩缝里透出一线天光。举棒敲击石鼓,噌吰声传得老远。可惜石钟久已喑哑,空怀着不鸣的遗憾。我脚步渐渐发软,后悔未能游遍。暂歇禅房之中,晨餐备了蔬笋。老僧上前问候:“大人想必累了吧?”汲来山泉煮新茶,清醇胜过阳羡名茗。归来整好床铺,抛下书卷酣眠。青山又入梦来,岚雾翠色愈发鲜妍。忽然大雨倾盆,浑身溅满珍珠般的水点;雷娘手持北斗,霹雳闪过紫电光芒。这时只觉得两腋生风,任凭推送旋转。飞上最高峰头,寒气穿透衣衫。群星落进我掌心,怀抱间金光萦绕。笑着睁开双眼,手抚端溪石砚。近来诗作无人称道,幸得章泉栗斋知音。南豅寂寂霜雪里,一枝梅蕊独自鲜妍。去时新秋归来冬,一年踪迹印在岭云间。仍似遁世之人无忧无虑,唯有名山路永走不完。采砚常逢蕉叶白纹,系舟总见荔枝红艳。罗浮山色收进归囊,不知江门钓翁可曾入梦?清平时世念遗民,寻常人情重老者。劳烦官府赠浆食,受乡邻分胙心愧。拂袖拜谒三贤,云霞映染暮天。孤忠空自期许,一死终谁哀怜?天心昭示玄妙,丹诚托付竹简。明祀欣逢盛世,馨香袅袅年年。欲将山景比画图,犹恐画工难相匹。青山迎人先涤尘,润泽万物无偏弃。风势雄健愈爽神,云意澹淡自舒卷。顷刻晴光透晨雾,新染青黛入疏烟。铜瓶纸帐最相宜,一种清寒世罕知。得气本来耐冷寂,超群未必在丰姿。相逢素衣如霜雪千叠,散尽金蕊似明月一枝。悟得此间真意后,白描还须性灵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