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一去浩万世,百智竞起纷修治。
交将砭刀溃疮痏,纵得平好无完皮。
倾山竭河论曲水,都投大海为酒池。
中间秫稻不满掬,日益酝酿成浇漓。
不知淳风竟何适,万手齐举招不回。
北窗清疏鸟声好,昼榻自稳闲支龟。
尘埃不到日影薄,沈簟拂拂生凉颸。
四支舒安百虑废,彷佛认得太古遗。
散魂怡愉不旁适,心肺正静无邪思。
因能不有世俗梦,独与淳气相盘嬉。
伏羲持刀刻爻画,古意荡尽无铢厘。
睡无吉凶无得失,纵欲强卦安能为。
故能独存至今日,人各己有反不知。
须知睡义大亦盛,岂独床第夸昏迷。
君子劳心事业暇,得时休息安天倪。
小人一心包万险,迨退就枕皆平夷。
使其睡心大充扩,去与君子何毫丝。
当年尝闻曲肱乐,曾及至圣宜无非。
何况於梦更有得,不见公旦因嗟衰。
後来纷纷不知乐,舍去大路趋邪歧。
竹林猖狂事饮锻,扪拨蚤虱无留衣。
好恶纸上浩万端,竟不及此亦可嗤。
蚊虻纷然始谁造,一一口吻如针锥。
食人肌肤得腹饱,不解默去犹鸣飞。
攘拳挥臂不可却,聒耳不异笙匏吹。
虽然今尚尔无奈,当有猎猎秋风时。
尔躯糜溃尔口坏,我床安稳我枕欹。
平时多贤贵不及,会日偃瞑休恬怡。
太古的淳朴时代一去不返,浩渺万年, 百般机巧竞相涌现,纷乱地雕琢世间。 如同用石针刀斧去剜治溃烂疮疤, 纵使表面平复,也已无完好的肌肤。
倾尽山峦,淘干江河,只为争论一曲流水, 全部投入大海,妄图酿成无边酒池。 中间堆放的酿酒秫稻却不满一捧, 日益发酵酝酿,反成了淡薄的劣酒。
不知淳厚古风终究去向何方, 万人齐举手招唤,也唤它不回。
北窗清静稀疏,鸟鸣声声悦耳, 白日卧榻安稳,闲散如支龟般悠然。 尘埃飘不到此处,日影淡淡透入, 沉凉的竹席拂动,生出阵阵清风。
四肢舒展安适,百般忧虑尽废, 恍惚间仿佛认得太古遗留的气息。 神魂散淡愉悦,不向别处驰骋, 心肺端正宁静,毫无邪妄杂念。
因而能够不染世俗之梦, 独自与天地淳和之气盘桓嬉戏。
伏羲持刀刻画八卦爻象的古意, 早已荡然无存,不留一丝痕迹。 睡乡之中本无吉凶得失, 纵使强要卜卦,又如何能够?
唯有睡意能独存至今, 人人自有,却反而不自知。 要知道“睡”的深意广大而丰盛, 岂只在床笫间夸耀昏沉之态?
君子劳心于事业之余, 得时休息,安顺自然之本然。 小人一心包藏万般险诈, 待到躺卧枕上,也都平息坦荡。
若使这安睡之心大大充扩, 与君子境界又有何细微差别?
昔日曾闻“曲肱而枕”之乐, 连至圣先师也安然适意。 何况在梦中亦有所得, 不见周公也曾借梦兴叹?
后来世人纷纷不识此乐, 舍弃光明大道,奔向邪僻小径。 效仿竹林狂士饮酒打铁, 捉掐蚤虱直至衣衫不留。
纸上议论好恶浩繁万千, 竟不及此“睡”道,真可嗤笑。
蚊虻纷飞究竟由谁造出? 张张尖嘴如同针锥刺人。 吸食人肌肤以饱腹, 不懂默默离去,犹自嗡鸣飞绕。 挥拳振臂也驱赶不尽, 聒噪耳际不亚于笙匏吹奏。
虽然今日尚且无奈忍受, 自有猎猎秋风骤起之时。 那时尔等躯壳糜烂口器坏, 我床依旧安稳枕斜倚。
平日多少贤士推崇不及此道, 唯待闭目酣眠,方得休憩恬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