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水论
王维
唐代凡画山水，意在笔先。丈山尺树，寸马分人。远人无目，远树无枝。远山无石，隐隐如眉；远水无波，高与云齐。此是诀也。
凡画山水，平夷顶尖者巅，峭峻相连者崖，悬石者岩，形圆者峦，路通者川。两山夹道者名为壑也，两山夹水名为涧也，似岭而高者名为陵也，极目而平者名为坂也。依此者粗知之仿佛也。
观者先看气象，后辨清浊。定宾主之朝揖，列群峰之威仪，多则乱，少则慢，不多不少，要分远近。远山不得连近山，远水不得连近水。山腰掩抱，寺舍可安；断岸坂堤，小桥小置。有路处则林木，岸绝处则古渡，水断处则烟树，水阔处则征帆，林密处居舍。临岩古木，根断而缠藤；临流石岸，欹奇而水痕。
凡画林木，远者疏平，近者高密，有叶者枝嫩柔，无叶者枝硬劲。松皮如鳞，柏皮缠身。生土上者根长而茎直，生石上者拳曲而伶仃。古木节多而半死，寒林扶疏而萧森。
有雨不分天地，不辨东西。有风无雨，只看树枝。有雨无风，树头低压，行人伞笠，渔父蓑衣。雨霁则云收天碧，薄雾霏微，山添翠润，日近斜晖。
早景则千山欲晓，雾霭微微，朦胧残月，气色昏迷。晚景则山衔红日，帆卷江渚，路行人急，半掩柴扉。
春景则雾锁烟笼，长烟引素，水如蓝染，山色渐清。夏景则古木蔽天，绿水无波，穿云瀑布，近水幽亭。秋景则天如水色，簇簇幽林，雁鸿秋水，芦岛沙汀。冬景则借地为雪，樵者负薪，渔舟倚岸，水浅沙平。凡画山水，须按四时。或曰烟笼雾锁，或曰楚岫云归，或曰秋天晓霁，或曰古冢断碑，或曰洞庭春色，或曰路荒人迷。如此之类，谓之画题。
山头不得一样，树头不得一般。山籍树而为衣，树籍山而为骨。树不可繁，要见山之秀丽；山不可乱，须显山之精神。能如此者，可谓名手之画山水也。
译文及翻译:
论山水画法 画山水之前，胸中先要有意境。山若高一丈，树就画一尺；马若高一寸，人就画半分。远处的人不画眼睛，远处的树不画细枝。远山不画石头，朦胧如黛眉；远水不画波浪，仿佛与云相接。这是基本诀窍。
画山时：平坦而顶部尖的是峰，陡峭连绵的是崖，悬空凸出的是岩，浑圆的是峦，有路相通的是川。两山夹道称为壑，两山夹水称为涧，形似山岭而更高的是陵，一眼望去平坦的是坂。明白这些，便算略知大概。
观赏时先看整体气象，再分辨清爽与浑厚。安排主峰与次峰如宾主相迎，排列群山要有仪态——太多则杂乱，太少则冷清，不多不少，须分出远近。远山不与近山相连，远水不与近水相接。山腰环抱处可安置寺舍；断岸堤坡边，宜添小桥。有路处画林木，岸尽头画古渡，水断处画雾中树，水面开阔处画远帆，树林密处画屋舍。岩边古木，根部裸露缠藤；水畔石岸，倾斜奇特带水痕。
画林木：远的稀疏平整，近的高大茂密。有叶的枝条柔嫩，无叶的枝条刚劲。松树皮如鳞片，柏树皮似缠身。长在土里的根长茎直，长在石上的蜷曲孤瘦。古树节多似枯半死，寒林枝叶疏落萧索。
雨景不分天地，不辨方向。有风无雨，只看树枝倾斜；有雨无风，树梢低垂，行人撑伞戴笠，渔夫披蓑衣。雨停则云散天青，薄雾朦胧，山色添翠，夕阳西斜。
晨景如千山将醒，雾气轻浮，残月朦胧，天色迷离。暮景似山含落日，江边收帆，行人赶路，柴门半掩。
春景雾锁烟笼，长云如素练，水似蓝染，山色渐明朗。夏景古木遮天，绿水无波，瀑布穿云，亭临清流。秋景天色如水，幽林丛丛，鸿雁渡秋水，芦草绕沙洲。冬景留白作雪，樵夫背柴，渔舟靠岸，水浅沙平。画山水须按四季特色。可题为“烟笼雾锁”，或“楚山云归”，或“秋晴破晓”，或“古碑残冢”，或“洞庭春色”，或“荒途迷踪”——这类便是画题。
山头不可雷同，树梢不能一律。山借树为衣裳，树借山为骨干。树不宜过密，要显山之美；山不可杂乱，须见山之神韵。能做到这些，方可谓名家山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