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兵事疏
晁错
两汉晁错,颍川人也。学申商刑名於轵张恢生所,与雒阳宋孟及刘带同师。以文学为太常掌故。
错为人峭直刻深。孝文时,天下亡治尚书者,独闻齐有伏生,故秦博士,治尚书,年九十余,老不可徵。乃诏太常,使人受之。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,还,因上书称说。诏以为太子舍人,门大夫,迁博士。又上书言:“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於万世之後者,以知术数也。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,则群臣畏服矣;知所以听言受事,则不欺蔽矣;知所以安利万民,则海内必从矣;知所以忠孝事上,则臣子之行备矣:此四者,臣窃为皇太子急之。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,臣之愚,诚以为不然。窃观上世之君,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於其臣者,皆不知术数者也。(皇太子所读书多矣,而未深知术数者也。)皇太子所读书多矣,而未深知术数者,不问书说也。夫多诵而不知其说,所谓劳苦而不为功。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,驭射伎艺过人绝远,然於术数未有所守者,以陛下为心也。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,以赐皇太子,因时使太子陈明於前。唯陛下裁察。”上善之,於是拜错为太子家令。以其辩得幸太子,太子家号曰“智囊”。
是时匈奴强,数寇边,上发兵以御之。错上言兵事,曰:臣闻汉兴以来,胡虏数入边地,小入则小利,大入则大利;高后时再入陇西,攻城屠邑,敺略畜产;其後复入陇西,杀吏卒,大寇盗。窃闻战胜之威,民气百倍;败兵之卒,没世不复。自高后以来,陇西三困於匈奴矣,民气破伤,亡有胜意。今兹陇西之吏,赖社稷之神灵,奉陛下之明诏,和辑士卒,底厉其节,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,用少击众,杀一王,败其众而(法曰)大有利。非陇西之民有勇怯,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。故兵法曰:“有必胜之将,无必胜之民。”繇此观之,安边境,立功名,在於良将,不可不择也。
臣又闻用兵,临战合刃之急者三:一曰得地形,二曰卒服习,三曰器用利。兵法曰:丈五之沟,渐车之水,山林积石,经川丘阜,屮木所在,此步兵之地也,车骑二不当一。土山丘陵,曼衍相属,平原广野,此车骑之地,步兵十不当一。平陵相远,川谷居间,仰高临下,此弓弩之地也,短兵百不当一。两陈相近,平地浅(草)〔屮〕,可前可後,此长戟之地也,剑楯三不当一。(雚)〔萑〕苇竹萧,屮木蒙茏,支叶茂接,此矛鋋之地也,长戟二不当一。曲道相伏,险厄相薄,此剑楯之地也,弓弩三不当一。士不选练,卒不服习,起居不精,动静不集,趋利弗及,避难不毕,前击後解,与金鼓之(音)〔指〕相失,此不习勒卒之过也,百不当十。兵不完利,与空手同;甲不坚密,与袒裼同;弩不可以及远,与短兵同;射不能中,与亡矢同;中不能入,与亡镞同:此将不省兵之祸也,五不当一。故兵法曰:器械不利,以其卒予敌也;卒不可用,以其将予敌也;将不知兵,以其主予敌也;君不择将,以其国予敌也。四者,(国)〔兵〕之至要也。
臣又闻小大异形,强弱异势,险易异备。夫卑身以事强,小国之形也;合小以攻大,敌国之形也;以蛮夷攻蛮夷,中国之形也。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。上下山阪,出入溪涧,中国之马弗与也;险道倾仄,且驰且射,中国之骑弗与也;风雨罢劳,饥渴不困,中国之人弗与也:此匈奴之长技也。若夫平原易地,轻车突骑,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;劲弩长戟,射疏及远,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;坚甲利刃,长短相杂,游弩往来,什伍俱前,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;材官驺发,矢道同的,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;下马地斗,剑戟相接,去就相薄,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:此中国之长技也。以此观之,匈奴之长技三,中国之长技五。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,以诛数万之匈奴,众寡之计,以一击十之术也。
虽然,兵,凶器;战,危事也。以大为小,以强为弱,在俛卬之间耳。夫以人之死争胜,跌而不振,则悔之亡及也。帝王之道,出於万全。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,其众数千,饮食长技与匈奴同,可赐之坚甲絮衣,劲弓利矢,益以边郡之良骑。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,以陛下之明约将之。即有险阻,以此当之;平地通道,则以轻车材官制之。两军相为表里,各用其长技,衡加之以众,此万全之术也。
传曰:“狂夫之言,而明主择焉。”臣错愚陋,昧死上狂言,唯陛下财择。文帝嘉之,乃赐错玺书宠答焉,曰:“皇帝问太子家令:上书言兵体三章,闻之。书言”狂夫之言,而明主择焉“。今则不然。言者不狂,而择者不明,国之大患,故在於此。使夫不明择於不狂,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。”错复言守边备塞,劝农力本,当世急务二事,曰:臣闻秦时北攻胡貉,筑塞河上,南攻杨粤,置戍卒焉。其起兵而攻胡、粤者,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,贪戾而欲广大也,故功未立而天下乱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,战则为人禽,屯则卒积死。夫胡貉之地,积阴之处也,木皮三寸,冰厚六尺,食肉而饮酪,其人密理,鸟兽毳毛,其性能寒。杨粤之地少阴多阳,其人疏理,鸟兽希毛,其性能暑。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,戍者死於边,输者偾於道。秦民见行,如往弃市,因以谪发之,名曰“谪戍”。先发吏有谪及赘婿、贾人,後以尝有市籍者,又後以大父母、父母尝有市籍者,後入闾,取其左。发之不顺,行者深怨,有背畔之心。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,以计为之也。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,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,故能使其众蒙矢石,赴汤火,视死如生。今秦之发卒也,有万死之害,而亡铢两之报,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复,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。陈胜行戍,至於大泽,为天下先倡,天下从之如流水者,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。
胡人衣食之业不着於地,其势易以扰乱边竟。何以明之?胡人食肉饮酪,衣皮毛,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,如飞鸟走兽於广野,美草甘水则止,草尽水竭则移。以是观之,往来转徙,时至时去,此胡人之生业,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。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於塞下,或当燕代,或当上郡、北地、陇西,以候备塞之卒,卒少则入。陛下不救,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;救之,少发则不足,多发,远县才至,则胡又已去。聚而不罢,为费甚大;罢之,则胡复入。如此连年,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。
陛下幸忧边境,遣将吏发卒以治塞,甚大惠也。然令远方之卒守塞,一岁而更,不知胡人之能,不如选常居者,家室田作,且以备之。以便为之高城深堑,具蔺石,布渠答,复为一城其内,城间百五十步。要害之处,通川之道,调立城邑,毋下千家,为中周虎落。先为室屋,具田器,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;不足,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;不足,乃募民之欲往者。皆赐高爵,复其家。予冬夏衣,廪食,能自给而止。郡县之民得买其爵,以自增至卿。其亡夫若妻者,县官买予之。人情非有匹敌,不能久安其处。塞下之民,禄利不厚,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。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,以其半予之,县官为赎其民。如是,则邑里相救助,赴胡不避死。非以德上也,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。此与东方之(戎)〔戍〕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,功相万也。以陛下之时,徙民实边,使远方无屯戍之事,塞下之民父子相保,亡系虏之患,利施後世,名称圣明,其与秦之行怨民,相去远矣。
上从其言,募民徙塞下。
错复言: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,使屯戍之事益省,输将之费益寡,甚大惠也。下吏诚能称厚惠,奉明法,存恤所徙之老弱,善遇其壮士,和辑其心而勿侵刻,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,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。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,相其阴阳之和,尝其水泉之味,审其土地之宜,观其□木之饶,然後营邑立城,制里割宅,通田作之道,正阡陌之界,先为筑室,家有一堂二内,门户之闭,置器物焉,民至有所居,作有所用,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(色)〔邑〕也。为置医巫,以救疾病,以修祭祀,男女有昏,生死相恤,坟墓相从,种树畜长,室屋完安,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。
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,使五家为伍,伍有长;十长一里,里有假士;四里一连,连有假五百;十连一邑,邑有假候: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,习地形知民心者,居则习民於射法,出则教民於应敌。故卒伍成於内,则军正定於外。服习以成,勿令迁徙,幼则同游,长则共事。夜战声相知,则足以相救;昼战目相见,则足以相识;驩爱之心,足以相死。如此而劝以厚赏,威以重罚,则前死不还踵矣。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,但费衣粮,不可用也;虽有材力,不得良吏,犹亡功也。
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,臣窃意其冬来南也,壹大治,则终身创矣。欲立威者,始於折胶,来而不能困,使得气去,後未易服也。愚臣亡识,唯陛下财察。
後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,错在选中。上亲策诏之,曰: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,皇帝曰:昔者大禹勤求贤士,施及方外,四极之内,舟车所至,人迹所及,靡不闻命,以辅其不逮;近者献其明,远者通厥聪,比善戮力,以翼天子。是以大禹能亡失德,夏以长楙。高皇帝亲除大害,去乱从,并建豪英,以为官师,为谏争,辅天子之阙,而翼戴汉宗也。赖天之灵,宗庙之福,方内以安,泽及四夷。今朕获执天子之正,以承宗庙之祀,朕既不德,又不敏,明弗能烛,而智不能治,此大夫之所着闻也。故诏有司、诸侯王、三公、九卿及主郡吏,各帅其志,以选贤良明於国家之大体,通於人事之终始,及能直言极谏者,各有人数,将以匡朕之不逮。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,朕甚嘉之,故登大夫于朝,亲谕朕志。大夫其上三道之要,及永惟朕之不德,吏之不平,政之不宣,民之不宁,四者之阙,悉陈其志,毋有所隐。上以荐先帝之宗庙,下以兴愚民之休利,着之于篇,朕亲览焉,观大夫所以佐朕,至与不至。书之,周之密之,重之闭之。兴自朕躬,大夫其正论,毋枉执事。乌虖,戒之!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!
错对曰:平阳侯臣窋、汝阴侯臣灶、颍阴侯臣何、廷尉臣宜昌、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: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,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〔先〕,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,齐桓得筦子而为五伯长。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,退托於不明,以求贤良,让之至也。臣窃观上世之传,若高皇帝之建功业,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,皆有司之所览,刻於玉版,藏於金匮,历之春秋,纪之後世,为帝者祖宗,与天地相终。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,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。臣错□茅臣,亡识知,昧死上愚对,曰:诏策曰“明於国家大体”,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。臣闻五帝神圣,其臣莫能及,故自亲事,处于法宫之中,明堂之上;动静上配天,下顺地,中得人。故众生之类亡不覆也,根着之徒亡不载也;烛以光明,亡偏异也;德上及飞鸟,下至水虫草木诸产,皆被其泽。然後阴阳调,四时节,日月光,风雨时,膏露降,五谷孰,祆孽灭,贼气息,民不疾疫,河出图,洛出书,神龙至,凤鸟翔,德泽满天下,灵光施四海。此谓配天地,治国大体之功也。
诏策曰“通於人事终始”,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。臣闻三王臣主俱贤,故合谋相辅,计安天下,莫不本於人情。人情莫不欲寿,三王生而不伤也;人情莫不欲富,三王厚而不困也;人情莫不欲安,三王扶而不危也;人情莫不欲逸,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。其为法令也,合於人情而後行之;其动众使民也,本於人事然後为之。取人以己,内恕及人。情之所恶,不以强人;情之所欲,不以禁民。是以天下乐其政,归其德,望之若父母,从之若流水;百姓和亲,国家安宁,名位不失,施及後世。此明於人情终始之功也。
诏策曰“直言极谏”,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。臣闻五伯不及其臣,故属之以国,任之以事。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,察身而不敢诬,奉法令不容私,尽心力不敢矜,遭患难不避死,见贤不居其上,受禄不过其量,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。自行若此,可谓方正之士矣。其立法也,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,以之兴利除害,尊主安民而救暴<font style="font-size:10px;" color="#f2f2f2">1-1</font>乱也。其行赏也,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,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。故功多者赏厚,功少者赏薄。如此,敛民财以顾其功,而民不恨者,知与而安己也。其行罚也,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,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。故罪大者罚重,罪小者罚轻。如此,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,知罪罚之至,自取之也。立法若此,可谓平正之吏矣。法之逆者,请而更之,不以伤民;主行之暴者,逆而复之,不以伤国。救主之失,补主之过,扬主之美,明主之功,使主内亡邪辟之行,外亡骞污之名。事君若此,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。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,威正诸侯,功业甚美,名声章明。举天下之贤主,五伯与焉,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。今陛下人民之众,威武之重,德惠之厚,令行禁止之势,万万於五伯,而赐愚臣策曰“匡朕之不逮”,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!
诏策曰“吏之不平,政之不宣,民之不宁”,愚臣窃以秦事明之。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,其主不及三王,而臣不及其佐,然功力不迟者,何也?地形便,山川利,财用足,民利战。其所与并者六国,六国者,臣主皆不肖,谋不辑,民不用,故当此之时,秦最富强。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,帝王之资也,故秦能兼六国,立为天子。当此之时,三王之功不能进焉。及其末涂之衰也,任不肖而信谗贼;宫室过度,耆慾亡极,民力罢尽,赋敛不节;矜奋自贤,群臣恐谀,骄溢纵恣,不顾患祸;妄赏以随(善)〔喜〕意,妄诛以快怒心,法令烦憯,刑罚暴酷,轻绝人命,身自射杀;天下寒心,莫安其处。奸邪之吏,乘其乱法,以成其威,狱官主断,生杀自恣。上下瓦解,各自为制。秦始乱之时,吏之所先侵者,贫人贱民也;至其中节,所侵者富人吏家也;及其末涂,所侵者宗室大臣也。是故亲疏皆危,外内咸怨,离散逋逃,人有走心。陈胜先倡,天下大溃,绝祀亡世,为异姓福。此吏不平,政不宣,民不宁之祸也。今陛下配天象地,覆露万民,绝秦之迹,除其乱法;躬亲本事,废去淫末;除苛解娆,宽大爱人;肉刑不用,罪人亡帑;非谤不治,铸钱者除;通关去塞,不孽诸侯;宾礼长老,爱恤少孤;罪人有期,後宫出嫁;尊赐孝悌,农民不租;明诏军师,爱士大夫;求进方正,废退奸邪;除去阴刑,害民者诛;忧劳百姓,列侯就都;亲耕节用,视民不奢。所为天下兴利除害,变法易故,以安海内者,大功数十,皆上世之所难及,陛下行之,道纯德厚,元元之民幸矣。
诏策曰“永惟朕之不德”,愚臣不足以当之。
诏策曰“悉陈其志,毋有所隐”,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。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,则自亲之;三王臣主俱贤,则共忧之;五伯不及其臣,则任使之。此所以神明不遗,而圣贤不废也,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。传曰“往者不可及,来者犹可待,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”,此之谓也。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,民贫穷者变其业。今以陛下神明德厚,资财不下五帝,临制天下,至今十有六年,民不益富,盗贼不衰,边竟未安,其所以然,意者陛下未之躬亲,而待群臣也。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,然莫能望陛下清光,譬之犹五帝之佐也。陛下不自躬亲,而待不望清光之臣,臣窃恐神明之遗也。日损一日,岁亡一岁,日月益暮,盛德不及究於天下,以传万世,愚臣不自度量,窃为陛下惜之。昧死上狂惑□茅之愚,臣言唯陛下财择。
时贾谊已死,对策者百余人,唯错为高第,繇是迁中大夫。
错又言宜削诸侯事,及法令可更定者,书凡三十篇。孝文虽不尽听,然奇其材。当是时,太子善错计策,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。
景帝即位,以错为内史。错数请间言事,辄听,幸倾九卿,法令多所更定。丞相申屠嘉心弗便,力未有以伤。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,门东出,不便,错乃穿门南出,凿庙堧垣。丞相大怒,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。错闻之,即请间为上言之。丞相奏事,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,请下廷尉诛。上曰:“此非庙垣,乃堧中垣,不致於法。”丞相谢。罢朝,因怒谓长史曰:“吾当先斩以闻,乃先请,固误。”丞相遂发病死。错以此愈贵。
迁为御史大夫,请诸侯之罪过,削其支郡。奏上,上〔令〕公卿列侯宗室〔杂议〕,莫敢难,独窦婴争之,繇此与错有隙。错所更令三十章,诸侯讙譁。错父闻之,从颍川来,谓错曰:“上初即位,公为政用事,侵削诸侯,疏人骨肉,口让多怨,公何为也!”错曰:“固也。不如此,天子不尊,宗庙不安。”父曰:“刘氏安矣,而晁氏危,吾去公归矣!”遂饮药死,曰:“吾不忍见祸逮身。”後十余日,吴楚七国俱反,以诛错为名。上与错议出军事,错欲令上自将兵,而身居守。会窦婴言爰盎,诏召入见,上方与错调兵食。上问盎曰:“君尝为吴相,知吴臣田禄伯为人虖?今吴楚反,於公意何如?”对曰:“不足忧也,今破矣。”上曰:“吴王即山铸钱,煮海为盐,诱天下豪桀,白头举事,此其计不百全,岂发虖?何以言其无能为也?”盎对曰:“吴铜盐之利则有之,安得豪桀而诱之!诚令吴得豪桀,亦且辅而为谊,不反矣。吴所诱,皆亡赖子弟,亡命铸钱奸人,故相诱以乱。”错曰:“盎策之善。”上问曰:“计安出?”盎对曰:“愿屏左右。”上屏人,独错在。盎曰:“臣所言,人臣不得知。”乃屏错。错趋避东箱,甚恨。上卒问盎,对曰:“吴楚相遗书,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,今贼臣晁错擅适诸侯,削夺之地,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,复故地而罢。方今计,独有斩错,发使赦吴楚七国,复其故地,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。”於是上默然,良久曰:“顾诚何如,吾不爱一人谢天下。”盎曰:“愚计出此,唯上孰计之。”乃拜盎为太常,密装治行。
後十余日,丞相青翟、中尉嘉、廷尉□劾奏错曰:“吴王反逆亡道,欲危宗庙,天下所当共诛。今御史大夫错议曰:”兵数百万,独属群臣,不可信,陛下不如自出临兵,使错居守。徐、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。“错不称陛下德信,欲疏群臣百姓,又欲以城邑予吴,亡臣子礼,大逆无道。错当要斩,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巿。臣请论如法。”制曰:“可。”错殊不知。乃使中尉召错,绐载行巿。错衣朝衣斩东巿。
错已死,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,击吴楚为将。还,上书言军事,见上。上问曰:“道军所来,闻晁错死,吴楚罢不?”邓公曰:“吴为反数十岁矣,发怒削地,以诛错为名,其意不在错也。且臣恐天下之士拑口不敢复言矣。”上曰:“何哉?”邓公曰:“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,故请削之,以尊京师,万世之利也。计画始行,卒受大戮,内杜忠臣之口,外为诸侯报仇,臣窃为陛下不取也。”於景帝喟然长息,曰:“公言善,吾亦恨之。”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。
邓公,成固人也,多奇计。建元年中,上招贤良,公卿言邓先。邓先时免,起家为九卿。一年,复谢病免归。其子章,以修黄老言显诸公间。
赞曰:爰盎虽不好学,亦善傅会,仁心为质,引义慷慨。遭孝文初立,资适逢世。时已变易,及吴壹说,果於用辩,身亦不遂。晁错锐於为国远虑,而不见身害。其父睹之,经於沟渎,亡益救败,不如赵母指括,以全其宗。悲夫!错虽不终,世哀其忠。故论其施行之语着于篇。
译文及翻译:
晁错是颍川人,曾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、商鞅的刑名学说,与洛阳的宋孟、刘带是同门。凭借通晓典籍,担任了太常掌故。
晁错为人严峻刚直,深沉苛刻。汉文帝时,天下没有研究《尚书》的人,只听说齐国有个伏生,是原秦朝的博士,精通《尚书》,已九十多岁,年老无法征召进京。于是下诏太常,派人去学习。太常派晁错到伏生处学习《尚书》,回来后,趁机上书讲述所学。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、门大夫,后升为博士。他又上书说:“君主之所以能建立显赫功业、扬名万世之后,是因为懂得治国的方法和策略。所以君主懂得如何驾驭控制臣下、治理民众,那么群臣就会敬畏顺从;懂得如何听取意见、处理事务,就不会被欺骗蒙蔽;懂得如何使万民安定得利,那么天下人必定归附;懂得如何以忠孝侍奉尊长,那么臣子的德行就完备了。这四方面,我私下认为对皇太子来说是急需的。臣子中有人议论说,皇太子没必要懂得具体事务,以我的愚见,实在不以为然。我观察前代的君主,不能保住宗庙而被臣子胁迫杀害的,都是不懂得治国方略的人。(皇太子读的书很多了,但还不深通治国方略的原因,)是不求甚解。只是多背诵而不知其深意,这就是所谓劳苦而无功。我私下观察皇太子才能智慧高超出众,驾驭车马、射箭技艺远超常人,但对于治国方略未能坚持学习,是因为陛下您的心意就是他的心意。恳请陛下选择适用于当今的圣人治国之术,赐予皇太子学习,并时常让太子在您面前陈述阐明。希望陛下明察裁决。”文帝认为他说得好,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。因为他能言善辩得到太子宠幸,太子家称他为“智囊”。
当时匈奴强大,屡次侵犯边境,文帝派兵抵御。晁错上书论述军事,说:我听说汉朝建立以来,匈奴多次侵入边境,小规模入侵则获小利,大规模入侵则获大利;高后时再次侵入陇西,攻城屠邑,掠夺牲畜财产;之后又侵入陇西,杀害官兵士卒,大肆抢掠。我听说胜利的军威,能使民气百倍;战败的士兵,士气终生难以恢复。自从高后以来,陇西三次被匈奴困扰,民气受挫,丧失了胜利的信心。如今陇西的官吏,依赖国家神灵,奉行陛下的英明诏令,团结士卒,磨砺他们的气节,发动受挫的民众去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,以少击多,杀了一个匈奴王,大败其军队。这并非陇西民众有勇敢与胆怯之分,而是将领指挥的巧妙与笨拙不同。所以兵法说:“有必胜的将领,没有必胜的百姓。”由此看来,安定边境,建立功名,在于良将,不可不慎重选择。
我又听说用兵,临阵交战的急务有三:一是得地形,二是士兵训练有素,三是武器精良。兵法说:一丈五尺宽的沟,淹没车的水,山林和乱石堆积之地,流经的河川、丘陵,草木丛生之处,这是利于步兵的地形,车兵骑兵两个抵不上一个步兵。连绵不断的土山丘陵,平原旷野,这是利于车兵骑兵的地形,十个步兵抵不上一个车兵或骑兵。平原与丘陵相隔较远,中间有河流山谷,居高临下,这是利于弓弩的地形,一百个持短兵器的士兵抵不上一个弓弩手。两军对阵接近,平地浅草,可进可退,这是利于长戟的地形,三个持剑盾的士兵抵不上一个持长戟的士兵。芦苇丛生,草木茂密,枝叶交错,这是利于长矛铤的地形,两个持长戟的士兵抵不上一个持长矛铤的士兵。道路曲折隐蔽,险隘交错,这是利于剑盾的地形,三个弓弩手抵不上一个持剑盾的士兵。士兵不经过选拔训练,不熟悉作战,日常生活不严整,动静不协调,追击时跟不上,躲避危险时不一致,前锋在战斗而后卫已松懈,与金鼓指挥的号令脱节,这是平时不训练士兵的过错,一百个这样的士兵抵不上十个训练有素的。兵器不坚固锋利,与空手相同;铠甲不坚固密实,与赤膊相同;弓弩射不远,与短兵器相同;射不中目标,与没有箭相同;射中了却不能穿透,与没有箭头相同:这是将领不检查兵器的祸害,五个这样的士兵抵不上一个装备精良的。所以兵法说:兵器不锋利,就是把士兵送给敌人;士兵不能作战,就是把将领送给敌人;将领不懂用兵,就是把君主送给敌人;君主不选择良将,就是把国家送给敌人。这四点是军事上最重要的。
我又听说国家大小不同,强弱形势不同,险要与平易的防备也不同。卑躬屈膝事奉强国,是小国的生存之道;联合小国攻击大国,是势均力敌国家间的策略;用蛮夷攻打蛮夷,是中原王朝的策略。如今匈奴的地形、技艺与中原不同。上下山坡,出入溪涧,中原的马匹不如他们;险道狭窄,边跑边射,中原的骑兵不如他们;风雨中疲劳,饥渴时不困乏,中原的士兵不如他们:这些是匈奴的长处。至于平原易地,轻车突骑作战,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容易混乱了;强弓劲弩长戟,射得远而密集,那么匈奴的弓箭就无法抵挡了;坚固的铠甲、锋利的刀剑,长短兵器配合使用,机动的弓弩手往来游击,队伍齐头并进,那么匈奴的军队就无法阻挡了;勇武的士兵骤发,箭矢射向同一目标,那么匈奴的皮甲木盾就无法支撑了;下马在地面格斗,剑戟交锋,近身搏击,那么匈奴士兵的脚步就跟不上了:这些是中原的长处。由此看来,匈奴的长处有三项,中原的长处有五项。陛下又发动数十万大军,去讨伐数万匈奴,从众寡计算,是以一击十的策略。
即便如此,兵器是凶器;战争是危险的事情。以强大变为弱小,以优势变为劣势,只在俯仰之间。用人的生死去争夺胜利,一旦失败就难以振作,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。帝王的用兵之道,在于确保万全。现在归顺的胡人、义渠蛮夷之类,有数千人,他们的饮食、长处与匈奴相同,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、棉衣、强弓利箭,再增派边郡的良马。任命通晓他们习俗、能团结他们的将领,用陛下的英明约束来统率他们。遇到险阻地带,就用这支军队去抵挡;平原通道,就用轻车和勇武的士兵去制伏。两军互为表里,各自发挥长处,再加上兵力优势,这才是万全之策。
古语说:“狂妄之人的言论,明智的君主加以选择。”臣晁错愚昧浅陋,冒死献上狂妄之言,希望陛下裁决选择。文帝赞许他,于是赐给晁错诏书以示恩宠,说:“皇帝问太子家令:你上书谈论军事的三条要点,我已听说了。你说‘狂妄之人的言论,而明智的君主加以选择’。如今却不是这样。进言的人并不狂妄,而选择的人却不英明,国家的大患,往往就在这里。假使不英明的人去选择不狂妄的言论,那么听一万次也会错一万次。”
晁错又谈论守边备塞、鼓励农耕致力根本这两件当世急务,说:我听说秦朝时北攻胡貉,在黄河边修筑要塞,南攻杨粤,设置戍卒。它起兵攻打胡、粤,并不是为了保卫边疆、拯救百姓,而是贪婪暴戾想要扩张领土,所以功业未成天下就乱了。况且起兵不知其形势,交战就会被人擒获,屯守则士兵不断死亡。胡貉之地,是阴寒积聚之处,树皮厚三寸,冰厚六尺,人们吃肉喝乳酪,肌肉紧密,鸟兽长着细毛,天性耐寒。杨粤之地阴气少阳气多,人们肌肉疏松,鸟兽羽毛稀少,天性耐热。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,戍守的死在边境,运输的倒毙在路上。秦朝百姓被征发上路,如同去刑场受死,于是用贬谪的方式征发他们,叫做“谪戍”。先征发有罪的官吏、上门女婿和商人,后来征发曾经做过商人的人,再后来征发祖父母、父母曾经做过商人的人,最后征发住在里巷左边的人。征发不公,出发的人深怀怨恨,有背叛之心。凡是民众守城作战至死不投降的,是因为有算计驱使。所以战胜守固就有封爵的奖赏,攻城屠邑就能得到财物使家庭富有,因此能让他的部众冒着箭矢滚石,赴汤蹈火,视死如生。现在秦朝征发士兵,有万死的危害,却没有丝毫的回报,战死之后家中连一算钱的赋税都不能免除,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灾祸将降临自己。陈胜去戍边,走到大泽乡,首先为天下起义,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追随他,这是秦朝靠威势强制征发造成的恶果。
胡人的衣食产业不固定于土地,他们的特性容易扰乱边境。何以见得?胡人吃肉喝乳酪,穿皮毛衣服,没有固定的城郭田宅可定居,如同飞鸟走兽在广阔原野,遇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就停留,水草耗尽就迁移。由此看来,他们往来迁徙,时来时去,这是胡人的生计方式,也正是中原百姓离开田地的原因。现在让胡人在多处边塞下流动放牧狩猎,有时在燕、代地区,有时在上郡、北地、陇西,窥伺防备边塞的士兵,士兵少就侵入。陛下如果不救援,边民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;如果救援,派兵少了不够,派兵多了,远县的援兵刚到,胡人又已离去。大军聚集不撤,耗费巨大;撤兵,胡人又来侵扰。这样连年不断,就会导致中原贫困、百姓不安。
陛下关心边境,派遣将领官吏征发士兵治理边塞,这是极大的恩惠。然而命令远方的士兵守边塞,一年一更换,不了解胡人的能耐,不如选择长期居住的人,安家种田,同时用以防备胡人。根据地形修筑高城深堑,准备礌石,布置铁蒺藜,再在城内建一城,两城相距一百五十步。在要害之处、交通要道,规划建立城邑,每城不少于千户人家,周围设置防御工事。先建造房屋,准备农具,然后招募罪人及免罪服役的人让他们居住;不够,就招募用奴隶赎罪及捐献奴隶想获得爵位的人;还不够,就招募愿意前往的百姓。都赐予高爵,免除其家的赋役。给予冬夏衣服,提供粮食,直到能自给为止。郡县的百姓可以买爵,最高可到卿的级别。那些没有丈夫或妻子的人,官府出钱帮他们婚配。人之常情,没有配偶,就不能长久安心居住。边塞的百姓,如果俸禄利益不优厚,就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险困苦的地方。胡人入侵抢掠,如果有人能阻止其所抢掠的物资,就把其中的一半给他,官府再出钱赎回被掳掠的百姓。这样,各邑里就会互相救助,与胡人作战不避死亡。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感激皇上,而是为了保全亲戚并贪图财物。这与从东方调来的戍卒不熟悉地形又畏惧胡人相比,功效相差万倍。趁着陛下在位之时,迁徙百姓充实边疆,使远方不再有屯戍的劳役,边塞百姓父子相保,没有被掳掠的忧患,好处惠及后世,陛下被称为圣明,这与秦朝征发心怀怨恨的百姓,相差太远了。
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,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。
晁错又进言:陛下有幸招募百姓迁徙以充实边塞,使屯戍之事大大减少,运输的费用大大减少,这是极大的恩惠。下级官吏真能称职地施行厚恩,奉行明确的法令,体恤迁徙来的老弱,优待其中的壮士,团结他们而不欺凌剥削,使先到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故乡,那么贫苦百姓就会互相劝勉、愿意前往了。我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百姓充实空旷之地,要考察气候的寒暖,品尝泉水的味道,了解土地的适宜性,观察草木的丰饶,然后营建城邑,划分里巷住宅,开辟田间道路,划定田界,先建造房屋,每家有一堂二室,有可关闭的门窗,放置好器物,百姓到了有地方住,耕作有农具用,这是百姓之所以愿意离开故乡而乐于前往新邑的原因。为他们设置医生巫祝,以治疗疾病,以祭祀神灵,男女成婚,生死互相照顾,坟墓相连,种植树木、饲养牲畜,房屋完好安全,这是使百姓乐于定居而有长久居住之心的办法。
我又听说古代在边境设县以防备敌人,使五家为一伍,设伍长;十伍为一里,设假士;四里为一连,设假五百;十连为一邑,设假候:都选择乡邑中有才能、有保护能力、熟悉地形、了解民心的人担任,平时就教民众练习射箭,战时则教民众应对敌人。因此在内训练好了士兵,在外就能严明军纪。训练完成后,不要让他们迁徙,幼年一同玩耍,长大一同服役。夜间作战凭声音就能互相识别,足以互相救援;白天作战凭眼睛就能互相看见,足以互相识别;友爱之心,足以使他们为彼此赴死。这样,再用厚赏激励,用重罚威慑,他们就会勇往直前、绝不后退了。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有力,只会耗费衣服粮食,是无法使用的;即使有才能力气,如果没有好的官吏管理,还是没有功效。
陛下断绝与匈奴和亲,我私下估计他们冬天会南侵,如果能给予一次大的打击,就会让他们受重创而一蹶不振。想要树立威势,最好在匈奴容易入侵的秋天开始准备,如果他们来了却不能使其困顿,让他们得胜而去,以后就不容易降服了。臣愚昧无知,希望陛下裁决明察。
后来下诏命有关部门推荐贤良文学士,晁错被选中。文帝亲自策问诏令说:“十五年九月壬子日,皇帝说:从前大禹勤于寻求贤士,恩泽施于边远,四海之内,舟车所到,人迹所及,无不听从命令,以弥补自己的不足;近处的人献上明见,远方的人传达见闻,大家同心协力,辅佐天子。因此大禹能没有过失,夏朝得以长久昌盛。高皇帝亲自铲除大害,平定祸乱,同时选拔豪杰英才,作为官吏师长,敢于谏争,弥补天子的缺失,辅佐拥戴汉朝宗室。依赖上天的神灵,宗庙的福佑,国内安宁,恩泽遍及四方夷狄。如今朕得以执掌天子政事,继承宗庙祭祀,朕既无德行,又不聪敏,视力不能明察,智慧不能治国,这是大夫们所周知的。所以下诏给有关部门、诸侯王、三公、九卿及各郡长官,各自根据心意,推选贤良、明晓国家根本大计、通晓人事始终、并能直言极谏的人,各有名额,将要用来匡正朕的不足。诸位大夫符合这三条标准,朕非常赞赏,所以让大夫们上朝,亲自晓谕朕的心意。大夫们请陈述这三条的要领,以及深思朕的失德之处、官吏的不公平、政令的不畅通、百姓的不安宁,这四方面的缺失,详尽陈述你们的想法,不要有所隐瞒。上可祭献于先帝宗庙,下可造福于愚昧百姓,写成篇章,朕将亲自阅览,看大夫们如何辅佐朕,是否得当。认真书写,周密思考,郑重封好。由朕亲自开启,大夫们请公正论述,不要曲解职责。呜呼,要慎重啊!诸位大夫请尽心不要懈怠!”
晁错回答说:“平阳侯臣曹窋、汝阴侯臣夏侯灶、颍阴侯臣灌何、廷尉臣宜昌、陇西太守臣公孙昆邪所推荐的贤良太子家令臣晁错冒死再拜进言:我听说古代的贤主没有不寻求贤才作为辅佐的,所以黄帝得到力牧而成为五帝之首,大禹得到皋陶而成为三王的始祖,齐桓公得到管仲而成为五霸之长。如今陛下效法大禹和高皇帝选拔豪杰英才,却自谦不明,以求贤良,这是极致的谦让。我私下阅读前代记载,像高皇帝建立功业,陛下德行深厚而得到贤良辅佐,都已被有关部门记录,刻在玉版上,藏在金柜中,经历岁月,流传后世,作为帝王的祖宗,与天地同在。如今臣曹窋等竟然让我晁错充数,很不符合英明诏令求贤的本意。我晁错是草莽之臣,没有见识,冒死献上愚昧的对策,说:
诏策问‘明晓国家根本大计’,愚臣私下用古代五帝来说明。我听说五帝神圣,他们的臣子都赶不上,所以亲自处理政事,住在法宫、明堂之中;行动举止上合天时,下顺地利,中得人和。因此各种生命无不覆盖,扎根生长的无不承载;以光明照耀,没有偏私;恩德上及飞鸟,下至水虫草木等万物,都蒙受其恩泽。然后阴阳调和,四时有序,日月光辉,风调雨顺,甘露普降,五谷丰登,灾异消失,邪气平息,百姓不生疾病瘟疫,黄河出图,洛水出书,神龙降临,凤凰飞翔,恩德遍及天下,灵光照耀四海。这就是与天地相配、治理国家根本大计的功绩。
诏策问‘通晓人事的始终’,愚臣私下用古代三王来说明。我听说三王时君臣都贤明,所以能共同谋划、相互辅助,筹划安定天下,无不是以人情为根本。人情没有不想长寿的,三王就爱护生命而不伤害;人情没有不想富裕的,三王就增加财富而不使之困乏;人情没有不想安定的,三王就扶持保护而不使其危险;人情没有不想安逸的,三王就节约民力而不耗尽。他们制定法令,合乎人情然后才推行;他们兴师动众、役使百姓,根据人事然后才实施。以自身要求推及他人,内心宽恕而及于他人。自己厌恶的,不加强于人;自己想要的,不禁用于民。因此天下人乐于其政令,归附其恩德,仰望他们如同父母,追随他们如同流水;百姓和睦亲近,国家安宁,名分地位稳固,恩泽流传后世。这就是通晓人情始终的功绩。
诏策问‘直言极谏’,愚臣私下用五霸的臣子来说明。我听说五霸才能不及他们的臣子,所以把国事委托给他们,任用他们处理政事。五霸的辅佐之臣作为臣子,省察自身不敢欺骗君主,奉行法令不容私情,尽心尽力不敢自夸,遭遇患难不避死亡,见到贤能不居其上位,接受俸禄不超过应得之数,不凭无能居于尊贵显赫之位。自身行为如此,可称得上是正直之士了。他们建立法度,不是为了损害百姓、伤害大众而设置陷阱,而是用来兴利除害,尊崇君主、安定百姓、平定暴乱的。他们施行奖赏,不是白白收取民财随意赏赐,而是用来鼓励天下的忠孝、彰明功绩的。所以功劳大的赏赐厚,功劳小的赏赐薄。这样,聚敛民财来酬报其功,而百姓不怨恨,是因为知道给予是为了安定自己。他们施行惩罚,不是因为愤怒而胡乱诛杀、放纵暴戾之心,而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、危害国家行为的。所以罪大的惩罚重,罪小的惩罚轻。这样,百姓即使犯罪被处死也不怨恨,是因为知道罪罚降临,是咎由自取。建立法度如此,可称得上是公正平直的官吏了。对违逆民情的法令,请求更改,不因此伤害百姓;君主行为暴虐,就谏阻使其回头,不因此伤害国家。补救君主的过失,宣扬君主的美德,使君主对内没有邪恶的行为,对外没有败坏的名声。这样侍奉君主,可称得上是直言极谏的臣子了。这就是五霸之所以能用德行匡正天下,用威力慑服诸侯,功业伟大,名声显赫的原因。列举天下的贤明君主,五霸也在其中,这正是他们自身才能不及臣子而能依靠直言极谏弥补不足的功绩。如今陛下百姓之众多,武力之强盛,德泽之深厚,令行禁止的威势,远超五霸,而赐给愚臣的策问说‘匡正朕的不足’,愚臣哪能懂得陛下的高明而予以奉承呢!
诏策问‘官吏的不公平,政令的不畅通,百姓的不安宁’,愚臣私下用秦朝的事来说明。我听说秦朝刚统一天下时,它的君主不及三王,臣子也不及三王的辅佐,然而功业成就并不迟缓,为什么呢?是因为地形便利,山川有利,财物充足,百姓善于作战。它所兼并的六国,君主臣子都不贤明,谋略不协调,百姓不被任用,所以那个时候,秦国最富强。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,正是帝王的资本,所以秦能兼并六国,立为天子。那时,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它。等到它末年衰败时,任用不贤之人,听信谗贼;宫室过度奢华,嗜欲没有止境,民力耗尽,赋敛无度;骄矜自夸,群臣恐惧阿谀,骄纵放肆,不顾灾祸;随意赏赐以顺从自己的喜好,胡乱诛杀以满足自己的怒气,法令烦琐残酷,刑罚暴虐严酷,轻易断送人命,甚至亲自射杀人;天下人寒心,无人能安居乐业。奸邪的官吏,趁法令混乱,树立自己的威势,狱官专断,生杀随心所欲。国家上下分崩离析,各自为政。秦朝开始混乱时,官吏最先侵害的是贫苦百姓;到中期时,侵害的对象扩大到富人和官吏之家;到末期时,连宗室大臣也受到侵害。因此无论亲疏都感到危险,内外都充满怨恨,百姓离散逃亡,人心思叛。陈胜首先发难,天下大乱,秦朝灭亡,皇位被异姓取代。这就是官吏不公平,政令不畅通,百姓不安宁的祸患。如今陛下德行与天地相配,恩泽覆盖万民,扫除秦朝的弊政,废除其混乱的法令;亲自致力于根本,废弃淫巧末业;去除苛政,宽大爱人;废除肉刑,罪犯不连坐家人;诽谤不治罪,废除铸钱禁令;开放关隘,不猜忌诸侯;礼敬长老,爱护抚恤孤儿幼弱;罪人有刑期,后宫女子可出嫁;尊崇赏赐孝悌,农民免除租税;明确诏令军队,爱护士大夫;寻求进用正直之士,罢退奸邪之臣;废除宫刑,祸害百姓者处死;忧劳百姓,列侯返回封国;亲自耕作,节约用度,对待百姓不奢侈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兴利除害,改变旧法以安定海内,大的功绩有数十项,都是前代难以企及的,陛下施行了,道德纯厚,黎民百姓真是幸运啊。
诏策问‘深思朕的失德之处’,愚臣不足以担当此问。
诏策问‘详尽陈述你们的想法,不要有所隐瞒’,愚臣私下用五帝的贤臣来说明。我听说五帝因为臣子才能不及自己,就亲自理事;三王时君臣都贤明,就共同忧虑国事;五霸才能不及臣子,就任用驱使臣子。这样才使得神明之道不失,圣贤传统不废,所以各自适应他们的时代而建立功业德行。古书上说‘过去的无法追及,未来的尚可期待,能明晓所处时代要求的叫做天子’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我私下听说作战不能取胜就改变地点,百姓贫穷就改变职业。如今凭陛下的神明和厚德,资质才能不逊于五帝,统治天下至今十六年,百姓没有更加富裕,盗贼没有减少,边境尚未安宁,之所以如此,我猜想是陛下没有亲自理事,而依赖于群臣。现在执政的大臣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,然而都不能仰望陛下的清辉,就如同是五帝的辅佐。陛下不亲自理事,而依赖这些不能仰望清辉的臣子,我私下担心神明之道会遗失。一天天、一年年地过去,时光越来越晚,盛德不能完全施于天下,以传于万世,愚臣不自量力,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。冒死献上狂惑草野之民的愚见,我的话希望陛下裁决选择。”
当时贾谊已死,参加对策的一百多人,只有晁错名列前茅,因此升为中大夫。
晁错又建议应该削夺诸侯封地,以及可以修改的法令,共上书三十篇。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,但赏识他的才能。当时,太子赞赏晁错的计策,而爰盎等众多大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。
景帝即位后,任命晁错为内史。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谈论政事,景帝总是听从,宠幸超过了九卿,法令有很多被修改。丞相申屠嘉心里不满,但一时无力伤害他。内史府建在太上庙围墙内的空隙地上,门朝东开,出入不便,晁错就另开了一个南门,凿开了太上庙外围的短墙。丞相大怒,想借这个过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。晁错听说后,立即请求单独向皇帝说明情况。丞相奏事时,趁机说晁错擅自凿开庙墙开门,请求交给廷尉处死。景帝说:“这不是庙墙,是庙外短墙间的空地,不至于触犯法令。”丞相谢罪。退朝后,丞相生气地对长史说:“我本应先斩后奏,却先请示,果然误事。”丞相于是发病而死。晁错因此更加显贵。
升任御史大夫后,晁错请求查究诸侯的罪过,削夺他们的支郡。奏章呈上后,景帝命令公卿、列侯、宗室共同商议,没有人敢反对,只有窦婴争辩,从此与晁错有了嫌隙。晁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,诸侯哗然。晁错的父亲听说后,从颍川赶来,对晁错说:“皇上刚即位,你当政掌权,侵削诸侯,疏远人家骨肉,人们议论纷纷,怨恨你的人很多,你这是为什么呢!”晁错说:“本来就该这样。不这样,天子地位就不尊贵,宗庙就不安稳。”父亲说:“刘家的天下安定了,晁家却危险了,我离开你回去了!”于是喝毒药自杀,说:“我不忍心看到灾祸连累自身。”过了十几天,吴楚等七国一同反叛,以诛杀晁错为名。景帝与晁错商议出兵事宜,晁错想让景帝亲自率兵出征,自己留守京城。适逢窦婴提起爰盎,景帝下诏召爰盎入宫觐见,景帝正与晁错调度军粮。景帝问爰盎:“你曾担任吴国丞相,了解吴臣田禄伯的为人吗?现在吴楚反叛,你认为情况如何?”爰盎回答说:“不值得忧虑,很快就能击败他们。”景帝说:“吴王就山铸钱,煮海为盐,引诱天下豪杰,头发白了才起事,他的计划若不是百无一失,难道会发动吗?凭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呢?”爰盎回答说:“吴王有铜盐之利是事实,哪里能引诱到什么豪杰!如果吴王真的得到豪杰,也只会辅佐他做正义之事,不会反叛了。吴王所引诱的,都是无赖子弟、亡命之徒和私铸钱币的奸人,所以互相勾结作乱。”晁错说:“爰盎分析得好。”景帝问:“对策是什么?”爰盎说:“希望屏退左右。”景帝屏退旁人,只有晁错还在。爰盎说:“我要说的话,臣子不能知道。”于是景帝让晁错也退下。晁错快步退避到东厢房,非常愤恨。景帝最后问爰盎,爰盎回答说:“吴楚相互送信,说高皇帝分封子弟各有领地,如今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诸侯,削夺他们的封地,所以他们以造反为名,要求西进共同诛杀晁错,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。如今之计,只有斩杀晁错,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,恢复他们原有的封地,那么兵不血刃就可以让他们全部罢兵。”于是景帝沉默了很久,说:“只是真实情况如何呢?我不会因为爱惜一个人而向天下谢罪。”爰盎说:“我的愚计就是如此,希望皇上仔细考虑。”于是任命爰盎为太常,秘密收拾行装准备出使。
过了十几天,丞相庄青翟、中尉嘉、廷尉张欧弹劾晁错说:“吴王反叛无道,想危害宗庙,天下人应共同诛讨。如今御史大夫晁错建议说:‘军队数百万,单独交给群臣统领,不可靠,陛下不如亲自率军,让晁错留守。徐县、僮县附近吴军尚未攻下的地方可以送给吴国。’晁错不称颂陛下的德政信誉,想要疏远群臣百姓,又想拿城邑送给吴国,毫无臣子之礼,大逆不道。晁错应当腰斩,父母、妻子、儿女、兄弟姐妹无论老少都应处死。臣请求依法论处。”皇帝批示说:“可以。”晁错毫不知情。于是派中尉去召晁错,骗他乘车巡视街市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。
晁错死后,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,攻打吴楚叛军时任将领。回朝后,上书汇报军事情况,谒见景帝。景帝问:“你从军中来,听到晁错死后,吴楚撤兵了吗?”邓公说:“吴王想造反已有几十年了,因削减封地而发怒,以诛杀晁错为名,他的本意并不在晁错。而且我担心天下的士人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了。”景帝说:“为什么呢?”邓公说:“晁错忧虑诸侯强大无法控制,所以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,以尊崇朝廷,这是万世的利益。计划刚开始实行,竟遭到杀身之祸,对内堵塞了忠臣之口,对外替诸侯报了仇,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。”于是景帝长叹一声,说:“你说得对,我也后悔了。”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。
邓公是成固人,善于出奇计。建元年间,皇上招揽贤良,公卿推举邓先。邓先当时免职在家,起用为九卿。一年后,又因病免职回家。他的儿子邓章,因为研究黄老学说在公卿间很有名。
赞曰:爰盎虽然不好学习,但也善于附会,以仁爱之心为本,称引大义,意气慷慨。恰逢孝文帝刚即位,正好适应时世。时势已经变化,到了吴楚叛乱时他提出建议,在运用辩才方面很果决,但自身也不顺利。晁错敏锐于为国家长远考虑,却看不到自身的危害。他的父亲看到了,但在沟渎中自杀,无助于挽救败亡,不如赵括的母亲指着赵括,得以保全宗族。可悲啊!晁错虽然不得善终,但世人哀怜他的忠诚。所以论述他施行政事的言论记载于此篇。